他拿着一个杯子,往里放茶叶,倒水时,他说:“她死了。”他说这句话时,手一抖,开水倒偏了,洒了一些在他的塑料拖鞋上。
不会吧!我刚要说,但我看见这个男人眼中真诚的哀伤,我摇了摇头。
他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的凳子上:“羊穗不在了,她死了,有半年。”我说:“刚才我还和她在一起。”我的话使他一震。他皱着眉心从我的头打量到脚,说,我知道你,你真的变化不大。
他是近视眼。我不相信他看清了我。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当然知道。他让我转身去看身后的墙。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头带鞍的鹿正欲抬脚奔出隐隐约约的山谷,奔出画纸。画上大量的空白在一寸一寸地分割余下的世界。一切都不可思议,只有这幅画和画上我自己的签名让我确信,这是羊穗的家,我跟羊穗曾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情谊。
“羊穗是怎么死的?”我吞吞吐吐地问。他叹了口气,说他要是知道就好了。说这事一直在折磨着他。他说,因这幅画,他取了个笔名,叫陆安。
“陆安”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我转过身去看这个男人,第一次看出他长得不仅文雅,而且英俊。我背得出这位诗人的一首诗:
除了雨水就是脆裂
江水之上树枝间夹着一页信
蜷缩翅膀三次了三次都飞不走
他的心狂沙喧腾
在路边遇见一个女人垂着眼睛,诗虽然古怪,但情真意切,叫人羡慕这忠贞不渝的爱情,我从未得到过的爱情。我看着羊穗的丈夫,他的脸苍白,那双深凹的眼睛既真诚又善良。我只能相信他。羊穗在江里游泳,溺死了。回家的路上,我反复琢磨“她死了”这个说法所包含的意义。羊穗写给我的信“这年这月这一天找他找他”、“石头架石头”、“水水清澈透底”不太像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或许是她处于极端的恐怖之中,无可选择地将文字表达成这样。她丈夫说,一年前她曾被送入精神病院,强迫性忧郁症。或许是由于精神病才淹死的。那天她丈夫在报社开一整天会,不然肯定不会让她出去乱跑。“我没照顾好她。”他的眼泪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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