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宋依颜淡淡的说,「娘说你可以,你就一定可以。」
灯火青丝丝的,在厚厚透明的牛油中寂静燃烧。
帐子裏头有凉苦的药味,灯芯子在风裏头左右细细摇摆,江家帐子内顶上绣着青叶菩提,从帐顶投下影子在地面上,网一般张牙舞爪。
宋依颜坐在江烨床边,看着丈夫。
江烨阖目歇着,头顶的银勾上串着一串儿佳楠木佛珠,红樱络子一摇一摇,他伤得重,眼底挂着一圈青黑,发裏夹杂的银丝越发多了,像是花斑灰鼠的皮毛,刺手而短密。
宋依颜将那串佛珠拿下来,握在手心儿裏头一颗一颗的拨。木珠子一颗一颗喀拉喀拉挤着摩挲,将她的手心都硌除了紫色的血印。
「那江采衣,是个祸胎。」宋依颜在灯火中盯着江烨的睡颜,微微瘪起的薄唇扭出一个怪异的弧度,「她恨我,可茗儿是无辜的。」
「茗儿那么好。我生她的时候,又快又轻省。她是个不让娘操心的孩子,从小长在富贵锦绣裏头,被我捧在心窝子裏宝贝大,无暇无垢的一个人儿……宸妃位、皇后位本来都该是她的,是江采衣夺了她的。江采衣毁了我不够,还要毁我女儿一辈子。」
「你这个当爹的保护不了女儿也就罢了,这一次我拼尽所有,也要让茗儿得偿所愿!江采衣占了不属于她的东西,我要让她自己给吐出来!」
「我要让她亲手把我女儿迎进宫,亲手把茗儿送去皇帝的面前!江烨,你瞧着吧……」宋依颜微微抿出一抹笑,在乌沉沉的灯火中,菩提叶子刺绣在她脸上映上一块块斑纹似的阴影,「这一次,我必叫她把心碎在肚子裏,和着血吞!」
帐外一轮明亮月色,冷的让人又爱又怕。
江采衣是被香醒的。
猎场裏面牛羊多,每日早晨都有人送来新鲜牛乳和羊乳蒸的乳酪膏,撒上蜜饯和杏干核桃,再用白糖粉一浇,好吃的能让人连勺子都吞下去。
因为在猎场,政务不算多,所以沉络尽可以好好陪她睡个长点的觉,然而皇家讲究养生,用膳、起床都掐着时辰点,所以不管两人有没有起身,御膳都早早备好放在了外帐。
今日的晨光分外明媚,江采衣眼睛还没睁开就率先向身边伸出手去探人,就听到好听的微笑戏谑。
某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从背脊爬上来,江采衣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沉络长髮披散,侧身坐在她的床头,垂头微笑。他穿着正式黑色十八曳撒宫装,双层的丹朱菡绸,下摆和袖口金银交织着密密的九爪正龙,每片鳞每根羽都纤毫毕现。鲜红的裏衣在玄金色外袍的吞噬下露出一道细细的沿,像是有人用蔻丹尖描了一笔,细细一线荡人心魂的妖娆。
他微微侧过头去,清晨的光带着梨花白,轻轻贴着那对挺直优美的锁骨。
她的手挂在他的袖口上,而就在床沿十米外,站着两溜伺候梳洗的宫女,人人低着头不敢抬眼,周福全则堆着笑脸站在一旁。
……她是应该假装淡定呢还是假装淡定呢还是假装淡定呢?
皇帝衣饰整齐,而她还四仰八叉的趴在龙床上,被一众宫女和太监给看了个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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