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了疾便攒眉睇住他的背影,“在公账上支钱不大好吧?账终归是对不上,往后父亲查对下来,岂不是要叫那些老掌柜来背担这个责?这事情到底与他们不相干,何苦带累这些无辜的人。”
缁宣掉过身来,张着胳膊任芸娘给他系着衣带。他脸上有些不好看,端着兄长的架子,“那你说怎么办?他们原本就是咱们家的奴才伙计,不替主子背这个责,每月白放他们那么些薪俸做什么?”
了疾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微微挂起脸,“理不是这样论,奴才伙计也是人,主子东家也是人,谁的命比谁的值钱不成?”
缁宣懒得听他这论调,把手摆一摆,“你这些‘众生平等’的话留着跟那班和尚讲吧,我是个俗人。你倒是有心处处为外人打算,怎么不替你亲大哥打算打算?”
见此状,芸娘理罢他的衣裳,两头笑劝,“怎么兄弟俩说话老这样夹枪带棒的?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嘛。鹤年又没说不替你想法子,他要是真不为你这个做哥哥的打算,又何必帮咱们这么多?”
赶上缁宣心烦,便叱了她一句,“你少插嘴!”
了疾不禁动了怒,拔座起来,“大哥最好少在我这里摆什么大爷的架子,二嫂怀着身孕还成日关在这屋子里,她心里也烦闷,可没见有你这样大的脾气。”
一时间沉静下来,三人都有些尴尬。缁宣更是满脸消沉,坐到榻上去别着脸不讲话,也有些不能面对芸娘的意思。
芸娘见他如此,一时半刻顾不上委屈,反过头来劝了疾,“鹤年,你哥哥是心急的,不是有意要发火,你不要怪他。”
了疾到底是修行之人,怒气一霎湮灭,就事论事地考量,蒋文兴走了于他也是有莫大的好处的,只是这好处不便说明,只好全借缁宣的名目来掩盖。
他将走不走的,在门首掉过头来,“我还有些使不着的钱锁在家里,大哥只管到我从前的屋子里去取,我拿钥匙给你。”
家里的月份银子从不短了疾的,只是他出家在外一向用不上,都存放在箱笼里,十几年下来,也是不小的数目。缁宣暗里松了心弦,面上却还堵着气道:“这钱算我借你的,回头我再还给你。”
了疾不置可否,旋踵出去了。芸娘略送一送他,走回榻上来坐着,一时更是尴尬。
芸娘成日在这里足不出户,生怕香客里有熟人撞见,未必不委屈。只是这委屈不曾对缁宣说,因为知道他心里也不好过。今日蓦地给他吼一句,那些委屈就似决堤,静静的坐这一会的功夫,竟从眼里直往外流。
缁宣听见她哭,扭转头来,一面暗恼自己的不是,一面又更觉心烦意乱。
理不清是如何走到这个地步的,他个好端端富贵大爷沦落到受人胁迫;她一个好端端闲散奶奶沦落到这山上来避祸;两个好端端人,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竟来受这些冤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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