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升入高中后，我和温言被分到了不同的班。

    她在十四班，我在二班，中间隔了两层楼。如果我下了课想去找她，就只能等大课间的二十分钟爬楼梯去看她。

    来学校的一路上她都表现得很难过，我不停安慰她，再三保证一定每天的上午和下午都去找她一次，这才让她稍微开心了点。

    “初中的时候不也不在一个班吗，现在怎么那么难过？”

    “初中好歹我们在一层楼嘛。”她眼里流露出一点娇俏。

    我笑笑，对小女友的粘人感到非常受用。

    和温言分开后，我来到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放眼一望，就有好几个认识的。

    小城市里的学校不多，初中时的同学基本上都升入了那两所重点高中，能再次成为同学也不奇怪。

    ……但是没有一个是和我关系不错的。

    我叹了口气，有点郁闷。

    一个胖胖的男生首先走上来和我打了声招呼：“林帅哥，咱们又成同学啦。”

    “是啊……”，我头疼地说：“不过，能不能别叫我帅哥，我不想继续被这样叫三年了。”

    “哈哈哈，我还被叫三年的胖子呢！叫帅哥有什么不好！”

    我这个人性格一向比较平和，说准确了点，实际就是社恐。我趁着胖子和其他人说话的间隙，赶紧溜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好，安安静静地等待班主任的到来。

    此时我还不知道高中三年迎接我的将是什么。如果我知道，我会不会在开学第一天就努力让自己融入到集体中？会不会收起自己的冷漠，不拒绝周围人的示好？

    我一直知道自己外形比较优越，因此总有人对我表示热情友好，有些时候这种示好会让我感到苦恼，因为我自认为我的性格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因此经常逃避性地远离人群，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我会被人群主动地隔离在集体之外。

    校园霸凌。

    离我很遥远的一个词，但在我认识霍其飞后，它降临在了我身上。

    2

    霍其飞走进教室的时候，班上所有人都诡异得沉默了一秒。

    我也不例外，有点直愣愣得瞧了他几秒，直到和他对视上。

    他看到我后，眉头皱了起来，眼神无情地翻向了另一个方向，是一个饱含着厌恶的白眼。

    我尴尬地扭过头，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不礼貌地盯着对方瞧，惹得对方不爽。

    这也不怪我，霍其飞以前和温言在一个班，而且……霍其飞是温言的前男友。

    我对温言一直很珍惜，她是我的初恋，我把自己的一腔热血都献给了她，时间、金钱、耐心，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本来我也不是这么舔狗的性格，但奈何和她恋爱初期时，她总是提到她的前男友多么帅气、有钱、成绩好，而且性格桀骜不驯特别招人喜欢。

    长期倾听后，我产生了自卑的情绪，我怕被霍其飞这个人比下去，所以我非常想打败他——在我女朋友的心里。

    我和霍其飞在初中时的走廊上经常偶遇，他每次都走得风风火火，大笑着和周围的朋友谈论着什么。我一般会静悄悄得从他身边经过，目光会不经意得从他脸上瞥过一眼。

    十次里有九次他会无视我，和我错身而过。

    但是总有那么一次，我们会对视上。

    此时我一般会无所谓地转头，显示出这是一次不小心的视线碰撞，并非我故意。

    而他却会非常明确地漏出鄙夷的表情：嘴角一撇，一种无奈、厌恶、蔑视的神情就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猜他知道了我的存在。

    他肯定知道的。

    因为是温言主动与我暧昧，被他发现，才导致的分手。

    我前期是被三，后期无可自拔地喜欢上温言后，就变成了知三当三。

    所以他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虽然我是温言的出轨对象，但我依然害怕自己比不上他的前男友，所以我还是会不自觉地观察他。

    但没想到，他竟然和我成为了……同桌。

    对，同桌。由于班上就我和他最高，因此都被分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女生们笑称我们是“颜值组”。

    我有点尴尬，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个昔日情敌。

    不过我想起了他和温言的不和平分手，最后还是自觉亏欠地主动向他示好。

    我转头看着他的冷脸，他的侧脸线条流畅，鼻峰高挺，和他的正脸一样英气。

    我正打算开口。

    “神经，你看什么看？”

    我一愣，怒火就开始在心里奔腾：“……我不是想看你，我是想说，我叫林今浩，以后……”

    “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他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脑子开始发懵。在我不算长的人生当中，还从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话，他是觉得我很好欺负吗？

    我立刻想要呛回去，但恰好英语老师走了进来，我忍了忍，把怒火憋了回去，转头开始听课。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忍，让霍其飞笃定了我就是个好欺负的人。

    由于错过了时机，我下课后也没有好的理由直接朝他发火，更是没有理由找他说话，因此我们的关系就一直维持着互不搭理的状态，直到他的朋友在路过我身边时，用肩膀猛力撞了我一下。

    我在班里一直是好学生的人设，不怎么主动找人攀谈，也不惹事，一下课就往楼上跑。除了胖子，基本上就是一些女生会来找我问题，我一般都表现得礼貌又客气，因此在班里没有什么很亲密的朋友。

    但霍其飞不一样，他自带“豪气仗义”的光环，每天都买很多零食饮料分给他喜欢的人，男生、女生，都爱往他身边凑。他很快成为了一个小团体的领头羊，他喜欢的人，他下面的人就跟着讨好；他讨厌的人，那些人就跟着讨厌。

    恰好霍其飞只讨厌我一个人。

    3

    这一天早上，我刚坐下，把书包往课桌里塞时，感觉到了一点阻力。

    我疑惑地把手往里伸，却摸到了一手的黏腻。

    我把东西往外面拉，看到了满是油的零食袋子、粘黏的口香糖、甚至还有一片被使用过的……卫生巾。

    与此同时，我听到旁边传来了一身嗤笑。

    得意的笑声。

    我气得捏紧了拳头。

    “是不是你干的？”我转头看他。

    “什么？我都懒得理你好吧！”

    他那恶作剧成功的满足笑脸让我一丁点都不相信他的话。

    于是我一拳揍在了他的脸上。

    场面混乱了起来，他抓起旁边的椅子往我头上挥来，我抬起手遮挡，听到手臂传来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班主任赶来时，我被他的几个朋友按在地上，他一脚一脚地往我身上踢，一边踢一边骂：“我给你脸了？敢打我？你是不是高中不想混了？”

    我立刻被送往了医院，父母匆匆赶来，我爸第一件事就是先给了我背上一巴掌，问我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和霍总经理的儿子打起来？

    我有点木，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妈怒气冲冲地来到学校想要和霍其飞的父母对峙，结果却看到来的是自己直属领导的秘书。

    秘书说霍总暂时没空，有需要沟通的就和她说。

    我爸当时喏喏的，只说孩子不懂事，回去会教育他。

    我知道我爸在那家大型私企工作二十多年了，做技术工人，做了二十多年，以至于只会那一种技术了。如果他被开除，他再也没办法在这个小镇找到可以养活一家三口的工作了。

    我只能把委屈咽下肚子。

    回到学校后，我首先去了班主任的独立办公室，申请换座位。

    老师说：“今浩啊，你和霍其飞的事情老师知道，但正是因为你们有这些矛盾，所以你们更要坐在一起，好好磨合，处好关系，知道吗？”

    “老师，可是霍其飞和他的朋友们一直在惹我，从刚开始在我走过时小声嘲笑我，到后面走在路上撞我，最后变成往我课桌里塞垃圾，在我和霍其飞发生冲突时压着我好让霍其飞更方便地对我拳打脚踢，我觉得到了这种程度，已经没有什么磨合的必要了……”

    老师温柔地回视着我：“恩，这些事情我知道了，我会找霍其飞那孩子好好谈一谈，你放心吧，这些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盲目地相信了老师温柔的承诺。

    ————

    “小霍，林今浩今天找我换座位，你之前答应过老师以后会好好和他相处的，对吧？所以老师已经拒绝了他，你们可以继续磨合，以后不要再在班级里做这些事情了，闹大了不好看，知道吗？”

    “恩，谢谢老师，以后他再提出换座位，麻烦您也不要答应他，我们的事情，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的。”

    “好的，老师知道你懂事。记得代我向你爸爸说声谢谢，上次他送的礼物我家孩子很喜欢。”

    “不客气的，老师。”

    4

    我从噩梦中惊醒。

    才凌晨四点半，但我已经毫无睡意，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昨天下了课后，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了温言所在的教室。

    她上半身趴在走廊壁沿上，望着远方，开心地和我分享着最近的生活。

    “……”

    “今浩？今浩？！”

    “林今浩！！”

    我吓得转过头来，看到她愠怒的脸。

    “怎么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喊你你都不答应！”

    “有在听有在听，我刚刚想到其他事了。”

    “什么事啊？想那么入迷？”

    我犹豫了一下，想要告诉她，但自尊心让我难以开口：“……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起我的英语好像考砸了。”

    她长吁一口气：“哦，我还以为你喜欢上别的女生了呢。”

    我装出一副震惊的表情：“这个学校还有比你漂亮的女生吗？”

    她哈哈大笑着跑开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内心短暂地忘却了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苦难，只想让她这么无忧无虑地继续笑下去，不必因为男友的失败和痛苦而蒙上Yin霾。

    回到教室门口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犹豫着迈入教室的步伐。

    此时胖子从后门走了出来，他看到了我，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他冲我眨了下眼睛，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

    但是后面跟着出来了几个人，把他从我面前推离了开来。嘻嘻笑着揽着他的肩，把他往厕所的方向带去。

    内心焦灼的我，没有看到胖子离开时惊恐的表情。

    走进教室的一瞬间，一阵白烟朝我脸面冲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铺天盖地的粉末还是冲进了我的鼻腔、嘴巴。

    我满身白色的粉末——可能是面粉吧，我猜，导致我无法睁开眼睛，只能闭着眼弯着腰在教室里摸索，还因为被呛到发出剧烈的咳嗽。

    不可谓不狼狈。

    与我的狼狈相呼应的，是霍其飞兴奋的大笑声。他的声音离我有点远，我知道这不是他干的，他永远躲在背后，指示别人做坏事。

    我甚至无法惩罚他，因为从我们上次斗殴后，他再也没动过手。但对我的欺凌，却每日剧增。

    等我能睁开眼睛后，立刻冲向厕所洗手台，疯狂的搓洗着我的眼睛、脸颊。

    我好想哭。

    但是我从来都不会哭。我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依然坚定。

    我相信我的忍受是值得的，为了我的家庭，为了我的女友。

    我回到教室，只忍了一秒，就再一次把拳头揍向了霍其飞的脸。

    5

    这一拳后，我没有继续和他混战下去，转身径直向办公室走去。

    来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她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一身的狼狈。

    我慎重地开口：“老师，这都是霍其飞干的。我想换座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换班。”

    老师的眼神闪烁：“这件事以后再说哈，老师现在有个重要的研讨会要去参加，下次老师再来找你。”说着她避开了我，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