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冷战来得理所当然又毫无缘由。

    周末一整天，孟元峥都不在家，工作比较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确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裴昭。

    按照他的设想，他表白大概率是成功的，即使不成功，两个人也还能保持现在的主奴关系，最不济还是兄弟，其他的感情后面慢慢培养就是了，可他实在没想到，裴昭居然有喜欢的人了。

    他没怀疑过这是裴昭的借口，毕竟没有人会保存那么多张普通同学的照片在手机里吧，而且那几张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估计这小子暗恋人家挺久了。

    裴昭有喜欢的人了这个事实让孟元峥十分难以接受，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应该道德感不要太重，管他什么年龄小不小，分不分得清喜欢和依赖的区别，直接要一个名分就是了。

    可是他知道，即使重来一遍，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在欺骗裴昭和伤害自己之间，他永远没有理由地袒护对方。

    孟元峥看着手中的文件，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

    对面，同事齐思云似乎看出了他的心烦意乱，椅子一滑凑到他面前，“元峥，你怎么了？看你心不在焉的。”

    他们是同一批进来的管培生，是要在不同岗位轮岗的，孟元峥虽然是孟氏的接班人，但是在集团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心腹，他在各个岗位学习流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要从新人中提拔属于自己的人，

    所以这些普通员工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孟元峥对齐思云的印象很好，不只是因为对方能力高，最重要的是在人际关系方面出力得也很好。

    可印象好是一方面，这种隐私的事，他不会对公司中任何一个人说，否则以后难免传得人尽皆知，于是只是摇摇头，“没事，就是昨天没睡好。”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心态，尽量不让私事影响自己的工作状态——齐思云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能让他主动过来询问自己，说明现在他的状态不好得太明显了。

    裴昭一觉醒来，不出意外，孟元峥又不在家。

    桌子上摆着早饭，是一杯豆浆和楼下的小笼包。

    冰箱上是孟元峥留的便利贴。

    “今天有应酬，预计下半夜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饭。”

    下半夜回来。

    裴昭明天要上学，今晚就要早睡，看来今天是见不到面了。

    裴昭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心情有点低落又有点忐忑。

    两个人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谁也说不清楚。

    一整天，裴昭做了十几张试卷，只不过错题多得让他眼花缭乱，要么是看错了题干，要么是怎么都没有思路，可不做题，他心情又更纷乱，最后干脆找了本漫画书趴在床上看。

    漫画是孟元峥去年带他去韩国玩的时候买的，十八禁的内容，每一章都劲爆得没眼看，两个人还照着里面的内容玩过。

    裴昭心烦意乱翻了两页，正好看到主角两个人分手的那一章，更烦了，随手就扔在一边，蒙上被子胡思乱想。

    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沾枕头就能睡着，就是没想到心情这么差的情况下也是瞬间入眠。

    不过到底是心里装着事，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做了不少噩梦，醒来的时候，虽然已经忘了梦见什么了，但是他抹了一把脸，摸到冰冰凉凉的ye体。

    睡了一下午，晚上就不可避免地失眠了，一直辗转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他睡的时候，孟元峥还没有回家。

    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了。

    平常这个时候，正好是孟元峥起床准备出门运动的时候，他会在晨跑之后给裴昭带一份楼下的包子，或者提前回来的话做一顿简单的早饭，大部分时候是一杯牛nai和配了两个煎蛋的面条，这个时候裴昭刚好背完早上的语文或者英语，简单洗漱一下就能吃上热乎的早饭。

    接着孟元峥会开车送他去上学。

    他在裴昭学校附近办了健身卡，送完裴昭正好八点，可以做半小时的无氧运动，接着在那里洗个澡就去上班。

    可是今天，家里静悄悄的。

    冰箱上的便利贴换了一张。

    “出差，预计一周左右。”

    裴昭犹豫了一下，把便利贴撕下来，夹在了自己的英语书中。

    孟元峥不在，就由司机送他。

    裴昭心情不好，但是最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和司机打了句招呼，一路上也没再开口说话。

    司机路上想和他闲聊两句——以前孟元峥有事需要司机送的时候，裴昭这个话痨都会和司机叽叽喳喳聊上一路，天南海北的话题他都接得上。

    结果裴昭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两句，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没注意人家和他说了什么。

    见状，司机也安静下来。

    在目送裴昭进了校门之后，司机给孟元峥发去消息。

    “孟总，小裴先生进校门了。”

    那边消息回得很快，似乎一直在等这条信息一样。

    “状态怎么样？”

    “不太好，也不怎么爱说话，心事重重的样子。”

    “知道了。”

    孟元峥在机场值机，那边已经在催促登机了，他抓紧时间给裴昭的班主任发了条消息，“陆老师您好，我是裴昭的哥哥，最近家里出了点事，裴昭可能状态不太好，麻烦您多关照一下，改天当面向您致谢。”

    发出消息后，他将手机打开飞行模式，登上了飞机。

    陆老师没空看消息，陆老师正在介绍新来的学生。

    转学生不光长相高冷，自我介绍也高冷，就说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陆老师还带着笑等他介绍，结果简短得猝不及防，“没了？”

    林阅川矜持地点头。

    陆老师只能自己介绍，“林阅川同学是上次全市摸底考的理科状元，学习很好，大家向他学习。”

    陆老师带的也是Jing英班，对学习好的总是格外宽容，听说他是上次的状元，立刻想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老陆满意地看着波澜不惊的林阅川，心想，真是个好苗子，不骄不躁，说不定今年高考自己也能再带个状元出来呢！果然私立就是私立，只知道看钱，居然舍得放走这种好苗子！

    因为是中途转学来的，暂时没有多余的位置给林阅川坐，只能安排在最后面。

    Jing英班每两周会进行一次摸底考试，后十名会“下放”普通班，为了能待在Jing英班，即使是后面的几个学生，学习也是十分刻苦的，所以并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林阅川学习。

    Jing英班的早自习一向是没有老师管的，学生们知道自己的短板是什么，所以大家都是各自复习各自的。

    老陆出去后，陆和盛一边看错题本一边和裴昭闲聊，“你的心上人来了，你什么时候追？”

    裴昭心乱得很，“什么？追什么？”

    陆和盛侧头看了一眼林阅川，又去看裴昭，“林阅川啊，你不是要追？”

    裴昭也扭头去看。

    林阅川正收拾自己的书。

    从裴昭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美人就是美人，无论是在陆和盛直男到人神共愤的原相机里，还是现实中某个角度去看，林阅川都是当之无愧的美人。

    和孟元峥那种硬朗凌厉的好看不同，林阅川的美有一种十分独特的气质。

    他神情冷淡，眼神平静但是又带着淡淡的疏离，别人凑过去和他讲话，他看似在认真听，但是神情古井无波，没有一点波澜。

    那个同学大概是吹捧了几句什么，通过口型，裴昭看出林阅川说了句谢谢。

    那句谢谢简直敷衍至极，他说到一半的时候甚至收回了视线，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可是美人就是有任性的权利，即使是不走心的道谢，也让那个同学忍不住露出了有点痴汉的笑容。

    高三的课程排得很满，即使是课间，大家也都在埋头苦学或者跑去办公室和老师请教问题，陆和盛拿着不会的题要去找王芊芊，结果王芊芊座位上没人，环视教室一周发现她蹲在林阅川课桌旁边，拿着一道物理题在请教问题。

    陆和盛立刻走过去，有点气急败坏，“芊芊，我是物理课代表，你有物理题不会，你不问我你问他？！”

    王芊芊头都没抬，“人家是理科状元。”

    “我是课代表！”

    “你是咱们班课代表，他是全市理科状元。”

    陆和盛无话可驳，准备给裴昭使眼色让他抓紧时间来缠着林阅川好让王芊芊只能去问自己问题，结果裴昭正趴在课桌上，连个视线都没给。

    陆和盛跑回去，小声又急切，“你快点，你的心上人要被追走了！”

    裴昭回头看一眼，没什么Jing神地“哦”了一声。

    “你那是什么反应？”陆和盛推推裴昭，“快点啊。”

    裴昭有点烦，“哎呀没空。”

    “你怎么了？”陆和盛干脆坐下来，“从早上开始你就没Jing神，生病了？”

    “没事，”裴昭转着手里的笔，“就是和我哥吵架了。”

    “你们还会吵架？”陆和盛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你永远是咱哥的小狗腿子呢？”

    “什么咱哥，那是我哥。”裴昭说道。

    “行行行，你哥，哎，你和咱哥因为什么吵架了？”陆和盛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连王芊芊都顾不上了。

    在陆和盛眼里，裴昭和孟元峥好得跟亲兄弟似的，能让他俩吵架，确实是值得八卦的大事。

    裴昭犹豫了一下，把两个人的事润色了一下，含糊道，“就是，我哥想给我找个嫂子。”

    虽然嫂子就是我自己。

    “咱哥都这么大了，找个嫂子也是正常的吧？”陆和盛道。

    “嫂子没同意。”

    “谁啊，眼光这么高，连咱哥都没看上？！”陆和盛震惊，又带着不解，“但是这和你们吵架有什么关系？”

    裴昭和他说不通，干脆不搭理他。

    陆和盛也不在意，开始进行大胆猜测，“咱哥是不是失恋了冲你发邪火来着？要不你和咱哥谈得了。”

    裴昭立刻跳起来，“放你妈的屁呢？”

    其实陆和盛只是开玩笑，可惜裴昭心里有鬼，现在最听不得这个。

    陆和盛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是……怎么了？你还没追上林阅川呢就开始在语言方面为他守身如玉了？”

    裴昭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又坐回去，打了个哈哈，“啊，是啊，不行啊？”

    陆和盛比了个大拇指，“哥，您是这个。”

    裴昭分不清他是赞扬还是Yin阳怪气，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痛打陆和盛一顿，把他揍得吱哇乱叫后，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陆和盛是个凡事不往心里搁的二傻子，挨完揍也没生气，中午放学前还贼兮兮地让裴昭一会吃饭的时候去和林阅川一起，美其名曰“身为副班长当然要关爱新来的同学”。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没想过作为正班长的王芊芊似乎更有资格“关爱”新同学。

    裴昭都懒得揭穿他，明明是担心王芊芊去和林阅川一起吃吧。

    下了课，裴昭仗着自己腿长，两步也就跨到了林阅川面前，露出个微笑，“我带你去餐厅吧，你应该不认识路吧？”

    林阅川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十分冷淡，“谢谢，陆老师带我认过路了。”

    裴昭干脆把他拉起来，勾住他的肩，“他又不在学生餐厅吃饭，最多告诉你怎么去餐厅，我能带你去最好吃的窗口，走吧走吧。”

    他半推半拉把人带出了教室，还不忘小声叮嘱，“今天上午找你的那个女孩，就是穿白裙子那个，是咱们班陆和盛喜欢的女孩，你别看陆和盛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爸是班主任，他自己呢，又认识很多咱们学校的混子学生。王芊芊对你有好感你看得出来吧，你要是真和她走近了，到时候被拖到学校厕所挨揍，可没人敢救你啊。”

    这话倒不是吓唬林阅川，陆和盛属于好学生里的混子，除了学习好，其他方面完全向混混们看齐，打架逃课上网吧，他样样都干，也就是现在临近高考才安分了一些。

    林阅川身体微微一僵，本来还有些抵抗的，听了这话竟然也乖乖跟着裴昭往外走了。

    裴昭对着陆和盛使了个眼色，陆和盛则回敬了一个大拇指。

    裴昭和林阅川走在去餐厅的路上。

    周围的学生大多都行色匆匆。

    虽然学校规定不能在吃饭的时候跑，只能慢慢走，甚至路边还有专门抓跑起来的学生的老师，但是大家还是瞅准机会就快跑两步，毕竟餐厅好吃的窗口就那几个，去晚了就只能吃没什么油水的白菜炖豆腐了。

    裴昭却不慌不忙，还有空和林阅川聊天。

    “哎，周六的时候，我在买醉看见你了，你是在勤工俭学吗？”裴昭问。

    买醉就是他和孟元峥那天去的那家小酒馆，也是那一晚，两个人发生了矛盾，到现在为止都没见上一面。

    想到孟元峥，裴昭有点恍惚，但很快便调整过来，重新带了点笑意问林阅川，夸赞道，“你唱歌很好听。”

    林阅川用奇怪的神色看了裴昭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谢谢。”

    算是承认了在买醉驻唱的事。

    林阅川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麻烦你为我保密，你的事我也不会对别人说的。”

    虽然这两件事好像严重程度完全不一样，但是林阅川并不是多嘴的人，说出来也只是想让裴昭对自己驻唱的事情保密。

    “哦哦好啊，”裴昭只以为所谓的“你的事”是指他一个学生跑去清吧之类的，压根就没往那晚在洗手间发生的荒唐事上想，毕竟他进洗手间的时候，林阅川还在台上唱歌。

    两个人很快聊起了别的话题，譬如各科老师的不同风格、马上要进行的三模考试等等。

    林阅川很少主动挑起话题，但是裴昭说的时候，他也会认真听。

    餐厅的路不是很远，但是他们走得慢，到餐厅的时候，有几个窗口已经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裴昭并不在意，还拉住了准备去打饭的林阅川，把他带到角落里。

    陆和盛和王芊芊已经快吃完了，裴昭到的时候，陆和盛顺手就拿起了王芊芊的餐盘，对她道，“我帮你倒垃圾，咱们走吧，”说着又看向裴昭，“帮你打了两份饭，你慢慢吃吧。”

    王芊芊想留下和他们聊聊天，主要是和林阅川聊，结果被陆和盛半拉半推给强行带走了。

    裴昭笑眯眯冲他们挥手再见。

    “尝尝吧，咱们餐厅也就是这个糖醋里脊做得好吃。”裴昭把筷子递给林阅川。

    林阅川接过筷子，看着餐盘中的菜，慢慢道，“谢谢，我没有带钱，明天刷我的卡请你吃吧。”

    他说话的时候睫毛低垂着，冲淡了他的疏离感。

    裴昭本来想说请他吃的，话到嘴边打了个弯，趁机道，“我也不是天天吃食堂，要不你加我微信转账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