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李悯托着他的脖子让他的头露出水面，他知道施救溺水者很危险，可能被对方拖累至死，溺水者会将施救者当做浮木一样按下去，只为了自己能够浮出水面呼吸。

    傅承昀躺在床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身下的床单。他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发酸，视线被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蓄起来的泪水模糊成一片。

    傅承昀看着母亲的脸，他忽然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哀求地开口，他急切地想要从他母亲那里得到一个能让他心安的答案：“妈妈，你知道李悯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从出现到现在，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心疼，只有冷冰冰的指责。他觉得委屈极了，他凭什么委屈？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李悯的背影。他当时正瘫在沙滩上哭，没有看到她的脸，她留给他的只有一道单薄的背影，她的后背上是不是有一道道抓痕？

    陈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想到她的孩子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你差点谋杀李悯了。”傅承恪冷漠地开口。从李悯背后那些可怖的抓痕，到傅承昀脸上的巴掌印，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事情的经过。

    但是傅承恪已经懒得理他了。他转过身，朝病房门口走去，背影笔挺疏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什么？”

    虽然溺水泡在水里好一段时间，不过幸好水没有灌进他的脑子里，让他现在还能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性去思考。

    他当然知道哥哥在生气，他知道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才最可怕。

    谋杀，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蓄意的、有预谋的、最卑劣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哥的语气搞得他好像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一样。

    李悯仰起头，温热的水洒在她的身上，驱散了一点肌肉的酸痛，然后她感受到后背一阵疼痛。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但他不能接受小昀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李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如果没有李悯，此刻他大概已经沉在海底，和那些溺水身亡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而他的弟弟，连一句谢谢都不愿意说。

    这是他的弟弟，血脉相连的弟弟，他有义务和责任去爱护他、去教育他。他可以接受他不够聪明，这世上不聪明的人多得是，聪明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尺度。他可以接受他脾气不好，少年人的情绪总是比天气还难测，风一阵雨一阵，他也能理解。

    他想哥哥说的是对的，他就是一个谋杀犯。

    “怎么了？”她轻声询问。

    谋杀？他哥居然用“谋杀”这个字眼来说他。傅承昀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男人。

    病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咔嗒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问。

    陈婉清推门进来，看到他的脸色比在沙滩时还要苍白，还要绝望，眼泪流了满脸。她侧身在床边坐下来，伸出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差点让她死了，他差点杀人了。如果不是因为李悯的冷静和技巧，不仅他会死，他还会连累李悯陪他一起死。

    傅承昀懵懵地看着他哥。那样一张冷淡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从灵魂深处升起来的战栗。

    他迷茫地望着傅承恪，“李悯怎么了？她……她不是好好的吗？”

    她背上的痕迹，一定是那个时候被他抓出来的，一定是的。他像一只失去了一切理智的野兽，抓着她的肩膀，抓着她的后背，把她的身体当成了自己的救生筏，一下一下地把她往水里按，用她的下沉来换取自己的上浮。

    “我不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