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瑜摇头,却未再言声,裴焕亦不再开口,二人跟着那书吏,在义庄庄头的引领下,走进了一间屋子。
朱瑜并非未有准备,只是听闻父亲身亡,与亲眼见到父亲尸身,到底是截然不同的感受。躺在眼前的,早已不能称之为人了。
青灰、肿胀、虚浮、扭曲。
她不认为那是父亲。
她数度作呕,腹中抽痛阵阵,双眼亦被泪水迷糊。
就在她想认,却又无从可认之时,裴焕开口道:
“朱小姐,你来看这里。”
“朱大人的脚踝,可曾断过?”
“还有腰侧,可有一颗痦子?”
“手臂这里,可曾留过寸长旧疤?”
朱瑜闻言心惊,擦去泪水,忍着腹痛,顺着裴焕所言,一一去查看。
然而,父亲是投江自尽,尸身收殓后又被人带回京城,无论是痦子还是疤痕,她一样也看不甚清。至于那脚踝,断处藏于浮肿的皮肉之中,她更是无从得知。
朱瑜心中不由生疑。这具尸身已如此浮胀,纵是仵作验尸,也需细细翻检方能辨认旧伤旧痕。裴世子又怎会一眼便知,该查看何处?
裴焕见朱瑜望着尸身不语,似是有所警觉,双眉渐渐蹙起,连话音都不免夹带了一丝寒意:“朱小姐,你若是认不出,便说认不出,如若朱大人并未有我方才说的那三处。那么朱小姐眼前所见,便不是朱大人。”
朱瑜身形一滞,回望向裴焕,只见他神色冰冷,似有怒意隐于眉间。
“裴世子,不知您的人将我父亲尸身带回时,可曾发现什么物件?”
只见朱瑜拿眼又瞧了瞧那具尸身道:“世子您也瞧见了,‘父亲’身上除了盖着这一块布,衣物全无,叫我怎么去认?”
裴焕一听,心中认定是杜珩与袁宋动了手脚的怒意,才稍稍缓了下来。只见他瞧了一眼,同在屋内的庄头,那庄头即刻会意道:“有的,有的,不仅有衣物,还有一只木簪。”
“可否让我瞧一瞧。”
朱瑜听见“木簪”二字,话音不由打了颤。
庄头望了一眼裴焕,便应了一声:“小的去去就来。”
未过多久,庄头便拿来一个包袱,他当着朱瑜的面打了开。
只见,一只磨得发亮的乌木簪子置放于带着泥沙的衣裳之上。
朱瑜颤抖地取过,左瞧瞧,右瞧瞧。
簪上刻着的“情深不寿”四字,让她见之落泪。
这是父亲在母亲过世后亲自纂刻,小时的她尚认不得字,却已知晓,簪上那纹路,是父亲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这些衣物小姐若是想要,带去便是。只是这衣物不比身上的印记来的真切,朱大人若是有方才我说的那些印记,咱们便早些认下,尽快让朱大人入土为安罢。”
手捧着木簪的朱瑜终于在此刻望向了裴焕,她的双眸因泪而让人分辨不出她的喜怒,只听她道:“裴世子,这是我父亲的尸身。他的脚踝却曾受过伤,臂处有一道寸大的疤痕,至于那腰际的痦子,纵是父女,也无法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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