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锐利,带有一丝审视,沈青羽以为自己读懂了皇帝的未尽之意,遂将脊背挺成一道毫无波折的直线,只将洁白的纤颈垂下微弱的弧度——像在表达自己的让步与臣服。
皇帝没有龙颜大怒,只是依旧悠悠抿茶。
沈青羽道:“请万岁放心。臣指挥锦衣卫只是暂时的,且只针对红莲教一案才如此。等红莲教被一网打尽,其核心首脑‘圣母’与‘佛子’落了网,臣与锦衣卫依旧各不相干,臣绝不会让陛下为难——”
嘉禾帝单手把玩着茶杯盖,他居高临下地望向他,并不说话。
“你以为朕是怕你和锦衣卫相互勾连,所以不愿同意?”嘉禾帝的一双眼在她年轻的面容上逡巡,目光黑凉凉地,像结了冰的湖面,“爱卿,朕没你想得那么猜忌多疑。”
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沈青羽忽然接到新的旨意,皇帝令她去刑部当河南清吏司的五品郎中。
天子一身常服,面貌倜傥文雅,整个人浸染着饱读诗书的斯文气。比起大朝会上,面对群臣时的威严冷厉,她眼前的皇帝,似乎只比寻常百姓多了几分高贵而已。
沈青羽抬眸,她一双眼睛目如点漆,清澈明亮,她几乎是下意识道:“臣想知道为何。”
他垂下眼睫,注视着她:“沈爱卿,朕问你,这两年,朕待你如何?”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擅动。
“莫拿好听的话唬朕。”嘉禾帝淡声道,他从御座上起身,定定地看着沈青羽,“你的请求,朕不允准。”
沈青羽整个人顿时被困在皇帝高大的身影下,她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身形伶仃又倔强,眼底尤带几分无辜。
话音落地,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周刑部一共设有十三个清吏司,而郎中正是每个清吏司的主事官。这可并非闲职,甚至在京官里头,都算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沈青羽:“臣不敢。”
皇帝的目光从她清白的面孔上一扫而过,他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沈云停,你好大的胆子。”
沈青羽跪在地上,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她赌的就是皇帝对她的信任。
意识到皇帝并未猜忌自己,沈青羽抬眸,正色道:“万岁明鉴,臣此举并非揽权。只是锦衣卫只奉皇命行事,而大理寺身为三司之一,两方共事时难免各不相服,久而久之便成了各行其是、互不统属的局面。况且——”
彼时的沈青羽还不足十九,她被钦点为今科探花已属于少年幸进,金榜题名不过半年,又升迁去了六部。
殿内又静了几息。
大周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新科进士得到过这样的殊遇!
沉吟片刻,她斟字酌句地回道:“不敢欺瞒万岁,臣的确有此想法。”
嘉禾帝面色平静,兀自接过话头:“况且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此人飞扬跋扈,绝非能与你同心协力、通力配合之人。”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帝王。
“不敢?”嘉禾帝淡淡笑了下,那笑声既没有温度,也不含怒意,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盯着沈青羽,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下颔:“你以为朕不同意,是因为什么?”
皇帝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蓦地拉进。
“沈少卿。”嘉禾帝沉声打断她的话。
沈青羽俯首,真心实意道了声:“圣明不过陛下。”
他一步步走近,到沈青羽身前几尺方堪堪停下。一股强盛霸道的雄性气息,迅速充斥到沈青羽的鼻尖。
——她想起嘉禾九年的十月,那是她高中探花的那一年。
沈青羽轻轻仰首,眼也不眨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帝。
“朕说得可对?”嘉禾帝不疾不徐地问。
沈青羽的喉头吞咽了下,顺着皇帝的这个问题,许多回忆突地涌上她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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