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用蓝幽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他活着,却再也不能以“周思檀”的身份站在他的青儿面前。
周思檀把猫放回甲板上,转身推开舱门,走进逼仄的舱房。
他只能以那个杀死她“哥哥”名义的佛子活着——哪怕他从未下过任何伤害她的命令,但那支箭簇上的“佛子”二字,定下了他一生的罪证。
母亲的舱房在船尾,周思檀抱着猫走过去。
须臾,他问:“这是哪儿?”
这一下午,周思檀就将自己关在房里,直到海面上的最后一点光都被吞没,他才出来。
“定海。”母亲道。
“那箭偏了半寸,虽没刺穿心脏,但你失血太多,伤又太重,气息和脉搏都微弱到近乎没有。”母亲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的黑铁扳指,“你爹当年在海上,有一次也是伤成这样。他手下的一个老船工跟我说过,重伤失血的人,有时候会出现一种假死的状态——身子冷了,气息停了,看起来像是断了气,其实心口还留有一丝温热。”
“啾啾,”他把它举起来,与它平视,“你想不想她?”
“周思檀”这个人,连同他的科举功名、他与青儿的十年过往,全都被埋进了那座空坟。
“吃亏?”裴福英说,“莫非咱们没有吃亏么?为了她,檀儿将岸上的人手活活折损一大半,石泓也赔了进去!”
另一名女子回话说:“她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以她的性子,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那位沈大人本事倒是大,竟然试图调水师出海,还想追到鬼牙礁来,口气不小!”裴福英用冷漠的语调,带着几分讥诮。
他知道母亲没有睡。
箫身上那道接痕还在,他养好伤以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找到最好的工匠,将断箫重新接好。
“我很想她。”周思檀说,“可她不要我了。”
他这才知道,周思檀已经“死”了,母亲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下了葬。灵堂里停着一口空棺材,这桩丧事办得体面周全,没有任何人起疑。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泪水,只藏着一缕后怕。
暮色已经彻底沉入海平面,舟山群岛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船头的灯笼被海风摇得明明灭灭,光线落在怀中的猫身上,猫正用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望着他。
石泓被捕,他们回舟山以后该如何部署,定海那边的人手怎么安排撤离,倭寇随时可能来袭,跟着他们这么多年的海上兄弟怎么安置——这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周思檀伸出手,他尚使不上力,却已然把那两截断箫拢进掌心里。
船舱里的油灯已经点起来,隔着门板,透出一团模糊的昏黄。
周思檀低头抚过猫的后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管那碗药,走到床铺边,弯下腰,从枕下摸出一管玉箫。
他没法再听她叫一声“哥哥”,不能告诉她“我还活着”。
他们如今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
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箫被放在他枕边。断口处参差不齐,箫身上刻的那枝梅花被一道裂痕拦腰截断。
周思檀睁开眼。
母亲不必杀掉青儿,她还是达成了她的目的。
啾啾听不懂,只是感觉到他的指腹在自己皮毛上停住了,便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虎口。
他走到门边,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青儿的名字,是母亲的声音。
“我在你胸口捂了一整夜的药。天快亮的时候,你的伤口终于渗出了新血。”她顿了一下,“檀儿,以后别拿自己的命跟娘开玩笑了。”
往后,他注定和她相逢陌路。
桌上搁着那只白瓷药碗,碗里的药汁已然凉透,旁边是周盛留下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匠人说这种断箫就算重新接上,也吹不出原来的音色。他说没关系,接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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