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听清似的，又近了一点：“什么？”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从别人口中报上来的，和你亲口说的，如何一样？尹嗣再周全，也不曾经历你经历过的所有事。”

    皇帝看着她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和的眉眼，心口某处忽然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撞了一下。

    阿洲有了圆梦的机会，沈青羽展颜一笑：“谢万岁。”

    她竟然是真的想过他。

    想起自己曾在两个男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的、荒唐又私密的瞬间。

    她并非第一日入朝，她的身份已经瞒了两年，皇帝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在此事上起疑心。

    他略一倾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光影里，“朕想听的，是你没对旁人说过的事。”

    “臣说，臣有牵念过万岁。”她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眼。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比预想中更烫。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目光从她微颤的眼睫移到她紧抿的唇上，“还有——你想不想朕？”

    “你一走近三个月，”皇帝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清晰地落下来，“就没有任何除了公事以外的话，要跟朕说么？”

    “说完了公事，也该说说私事。”皇帝看着她，目光沉静且温柔，“沈爱卿，你可有什么话，想跟朕说？”

    他等她笑完，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算滴水不漏。皇帝听着，却没有作声。

    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今日问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随兴而发。

    沈青羽的指尖在袖中渐渐收紧，面上却仍是一派清冷，她说：“臣奉旨南下办案，万岁不仅命龙骧卫随行，还赐了御印给臣，万岁的每一项恩赐，臣都记在心里。臣在浙江时，唯恐有负圣命，每日睁眼闭眼都是案子，臣不是不想给万岁写信，是臣实在不知如何落笔。臣只怕写少了，辜负天恩，写多了，又惹御史多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索性就不写了。臣想，等臣把案子了结，亲自回到御前，有什么话，再一句一句说给万岁听。”

    沈青羽没有躲。她知道此刻不能躲，一躲便坐实了心虚。

    她迎着那道几乎要嵌到她骨头里的视线，低声道：“万岁派龙骧卫随行，除了护臣周全，本也有代臣向万岁报平安的意思。臣以为，有些话，尹侍卫会替臣说。”

    “私事……”她道，“臣不懂万岁的意思。”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皇帝此刻的神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只是在敷衍的应答。

    若他真知道了，方才提起那些人时，不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像是替谁在催问，又像在替谁沉默。

    “比如，卢明昌的弟弟是如何到了你身边，被你收留？到了浙江，你受过任何委屈不曾？你对段臣纲如何看，对朕的二弟一路追着你到浙江，你又如何看？”

    她抬眼，一双春水眸泛起淡淡波光，话到唇边，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臣……有过。”

    “替这个求了恩典，又替那个求了恩典，”他道，“你自己呢？”

    屋内又静下来。

    在杭州的钦差行辕里，她听着雨点敲在篷顶，偶尔也会想起京城秋日的银杏。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记挂，是累极了的时候，那张脸会忽然从某个缝隙里浮现出来。

    沈青羽微怔。

    他用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殿中的气氛安静的令人心慌。

    ——不，不可能。

    她想起定海那夜。

    “只是牵念？”皇帝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朕不写信给你，你也不知写信给朕，连想不想朕，都要朕问了，你才肯说一句。沈爱卿，你待旁人，也是这样一推再推么？”

    沈青羽心口一跳。

    沈青羽的睫毛垂落着，唇角有些微绷紧。

    皇帝没有动，仍是以微微俯首看她的姿态。

    沈青羽怔怔地。

    在定海，推开窗看到桂花树时，她脑子里也冒出过养心殿外那一树沉默的老梅。

    那，难道是——

    一个念头自沈青羽心中发芽，可怎么会？

    最后一句话，皇帝几乎是在明示对她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