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檀哑声说：“能等到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他望着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最后化成一个欣慰的笑。

    他却没放弃，又往前挣了半步，仿佛要把这满身枷锁都从命里撕开。

    周思檀没说话。

    “好，我慢慢还。”周思檀点头。

    “去年京郊的事，我不再跟你计较，但在浙江、在小苍山，你犯了太多错，那些账，你要慢慢还。”

    他一身玄色曳撒，全身像是裹满了凛冽的风，阴沉沉地：“沈大人要审问反贼，怎么不叫我？”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终于走上前，却没有依言抱他，而是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暗沉的灯下，越发显得她眉眼浓黑，她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啪！”

    沈青羽盯着他，最后退了半步：“你先写。”

    彭伏虎有些战战兢兢，却不得不老实答：“大半个时辰。”

    沈青羽没动，也没有退。

    沈青羽从他怀里退出，正色道：“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把红莲教的所有秘密写下来默给我，明晚我再来取。”

    沈青羽脚步未停：“天色已晚，不想扰段大人清梦。”

    周思檀沉默了一瞬，道：“我把能写的写下来。”

    “你别动。”沈青羽脱口道，她的声音听来有些急了，“你身上还有伤，非要在我面前再流一次血，才甘心吗？”

    他的青儿啊，总是那么容易心软。

    -

    沈青羽霎时跌撞着扑进他胸口。

    段臣纲是在翌日早上回到北镇抚司的，刚回他便听说了沈青羽夤夜来诏狱中单独会见了周思檀的事情。

    某人手中握着的算筹断成两截。

    ——这样的话，比什么“我再也不会信你”可要温柔太多。

    沈青羽的春水眸里仿佛被一场细雨浸透，那水光并不坠落，只是蓄着，将她的瞳仁洗得又清又亮。

    “你想知道红莲教的分布，我可以写。你想知道我在海上共有多少船、多少人，我也可以写。但有些东西涉及我外祖父和我娘，我不能出卖他们。“他的语气不含风月之态，难得郑重。

    她说着，抬眸看他，逼问：“你写不写？”

    “什么叫能写的？”沈青羽蹙眉。

    周思檀停下动作，他脚踝一圈被磨红了，可他现在只想走过去，把她按进怀里。

    周思檀挨了打，唇角反而弯起来。

    “你不许死。”沈青羽没抬头，声音从他衣襟里透出来，“你若死了，这些账我找谁去讨？我要你活着，用一生还我，少一天都不行。”

    他面无表情地问：“她进去了多久？”

    “我想抱抱你，就一下。”他说。

    “青儿，”他唤她，嗓音轻轻，就像在这暗牢里点了一盏灯，“这世上到底还有你，肯这样看我。”

    她看着周思檀那双带着镣铐的手脚，其中一只手上面还残留着带血的牙印，是几天前在酒楼里被她咬的。

    他想朝她走去，可刚迈出一步，脚上的铁链便被拽得“哗啦”作响，沈青羽的心也跟着那声链响狠狠一坠。

    她难得这样蛮横，周思檀却笑了。

    说完，他手腕一翻，竟真不管那两根镣铐还扣在腕上，猛地扣住沈青羽的手，一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原来沈大人也知道天色已晚。”段臣纲从墙边站直，步步朝她走近，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阴阳怪气，“你深夜独自提审朝廷钦犯，不用刑具，不带纸笔，连个狱卒都不带！你与他本就有一番旧情，你想过这事传到那些御史，或者视你为眼中钉的人的耳朵里，他们会如何利用？”

    她站在那簇将灭未灭的灯影里，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竹。

    ——这个人，爱她是真，骗她是真，替她挡了一箭也是真。

    沈青羽停下，侧过脸看他。

    当夜，沈青羽再访诏狱时，果然就和专程侯在此的段臣纲碰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