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钰就站在廊下，没有翻窗，没有逼近，他甚至离窗边还有两步距离。

    烛火里的灯花发出爆炸的声音，她抬起眼，听见窗纸极轻地响了三下。

    他心里明白，董天意多半是从何处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要证实沈青羽女扮男装的事情——这一招若是使得好，那就是釜底抽薪，不仅能彻底断绝沈青羽所有的仕途，甚至能要她的命！

    济宁侯府，长丰院。

    裴时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人在淮扬，调查了你们府上从前的旧仆，他们还有一条线，正在找跟你接生的稳婆。”

    裴时钰眼中那点闲散顿时像被风吹散了，重新聚起一层幽冷的亮：“说下去。”

    沈青羽还没睡。

    是裴时钰的声音，但和从前高调的、带着调笑的语气全然不同，那一声“沈大人”他唤得又轻又低，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凉亭外，池水被风吹起一层细小的褶，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裴时钰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

    “还有呢？”他问。

    “另一拨人？”裴时钰眼皮也不抬，“我皇兄？”

    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了斑驳的碎影。

    马顺上前一步，压低声道：“殿下，属下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有另外一拨人也在查沈大人。”

    马顺入府时，裴时钰正歪在临水的凉亭里，用一根银签子拨弄鱼食：“回来了？”

    -

    不是风，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

    窗外静了一瞬，随后是一声叹息。

    沈青羽没有开窗，只道：“殿下竟然还敢夜闯侯府，看来是此前禁足的教训不够，我不介意让这事明日就传进万岁耳朵里。”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笑丹凤眼中少见的流露出几许凌厉：“帮我使个障眼法，今夜我要出府一趟。”

    他站得很直，脸上没有惯常的笑，面色显得格外沉静。

    “属下起初以为是锦衣卫，可跟了几日，发现对方行事做派不似南北镇抚司。”马顺道，“他们不抓人，也不拿人问话，只翻沈家在淮扬的旧宅，寻当年伺候过沈大人的旧仆。看那做派，倒像是哪个衙门里专管文书的清客。”

    裴时钰摩挲着银签上雕的那只仙鹤，讥诮地笑道：“好个董天意，不忙他吏部的事，倒查起沈云停了。”

    马顺道：“属下设法从沈家一个旧日看门的老仆嘴里套出些话。他说这些日子才有人找过他，问的不是别的，反反复复只问沈大人幼时的事——平日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可有仆妇说过他像女娃，有谁见过他换衣穿衣，奶嬷嬷可嘴不严传过什么话。”

    裴时钰抬眼，望着窗缝后她半明半暗的脸，低声道：“董天意在查你。”

    “我不是来扰你的。”裴时钰说，“有件事，关乎你的命，你若不想听，我这就走。”

    沈青羽眯眼，似乎在分辨他这句话的真伪。

    沈青羽没有立刻信他的话。

    “看那架势，估摸前后已有一个月，属下还探到，他们已四处在寻当年给沈大人生母接生的稳婆，只不过似乎没找到。属下怕耽误殿下的事，所以一路匆忙回来报信。”

    沈青羽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穿好衣，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条缝。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庄重的模样，竟觉不习惯，微微怔了一下：“说。”

    他问：“他们查了多久？”

    “那人还给老仆塞了银票，让他若再想起什么，便去杭州会馆找一个姓吴的先生。”马顺道，“属下后来特地快马加鞭赶到杭州打听了，那个吴先生明面上是账房，实则和董阁老门下的人走得很近。”

    他想：我那好皇兄没准还不知道此事，段臣纲人在诏狱里关着，大概率也没听到风声，眼下是我最好的机会！

    裴时钰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挽起一个笑：“马顺的老家在淮扬，正月里回去过年时，无意间跟他的人撞上了。”

    她迅速摸到枕下那把金剪，却听窗外人低低唤了一声：“沈大人，是我。”

    沈青羽蹙眉。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