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很想在为明容别完簪子后，拿起那支烟黛，替明容描眉。

    卫观澜道：“放心，我没有要出尔反尔。只是看见你今日的衣衫，配这枚粉珍珠簪子很是合宜，帮你簪上。”

    匣子算不上大，拿取簪子的时候，两人的指尖无意间相触。

    明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只背过身道：“让尚食局的人做好送到您的值房便是。”

    说着拿起那支簪子在明容的发髻上比对着位置。

    他不能一错再错。

    明容坐在案前，看见宫女们摆了两幅碗筷，蹙眉看向卫观澜，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回来也好，也算两人之间，就此断了所有不该有的纠缠，一切都应当像从前一样。

    匣子中躺着一支粉珍珠发簪，底下垫着一枚折叠得整齐的手帕。

    如今看到自己的脸，他只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到自己终于还是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明容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不免一愣。

    簪子稳稳插进发髻中，明容再也坐不住，敛衣起身，道：“可以了。”

    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放弃了。

    从前不愿看见自己的脸，是因为看见自己的脸，就会想起母亲当年的怒叱与厌嫌。

    明容对此默然以对，没有刻意赶他出去，只用汤匙轻轻搅着盏中的甜粥。

    怎的一夜未见，卫观澜像是变了个人？

    如同于指尖上点起了一簇微小的火苗。

    卫观澜轻轻弯唇，坐在明容对面，拿起公筷为她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菜肴。

    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合上。

    明容先一步撤回了手，问道：“这又是做什么？不是说还给我么？”

    她清楚，这样亲密的事情，于女子而言，除了侍女与母亲，也就只有丈夫可以做，可当对方拿起自己的簪子时，她竟然在第一时间没有拒绝。

    纵然已经很久不曾看见过自己的脸，也不知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但他还是一点也不愿照镜子。

    只一息，他迅速收回了视线。

    “这是什么？”明容一边问，一边打开了匣子。

    在低垂下眼睛时，他的目光落到了青芜放在留在明容手边的那支烟黛。

    卫观澜行至她身边，道：“是从前无意间从你跟前拿走的东西，到底是女儿家的私物，我，不便多留，昨夜在屋中看到，今日来物归原主。”

    卫观澜无意间抬眼，对着铜镜，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两样旧物，她一直都知道被卫观澜拿走了，可先前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也没有主动同他要回来，没想到，对方今日竟然主动将这两样东西都归还回来了。

    定然是因为不想激怒对方，不想让对方收回放她自由的话。

    明容虽讶异他这么轻易就松了口，但也只是面不改色得儿应了声“嗯”。

    卫观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今日入宫早，我还不曾用过早膳。”

    然对方对她却没有半点冒犯，只是淡定自若地将一枚精致的匣子搁在她手边。

    只专心盯着明容的发髻，对着镜子寻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将那枚簪子别进去。

    “我想，我与您之间的话已经说完了。”明容直直望着镜子，看见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一点点进入铜镜。

    本欲伸手将匣子里的那枚簪子取出来，重新收回自己的妆奁中，对方却先一步拿起了簪子。

    张敞替妻描眉的典故他当然知晓，然他还是不可遏制地有这样的想法。

    别簪子这件事情做完，就当是他最后一次冒昧，最后一次僭越，最后一次糊涂。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道：“许是这几日她们都是这样准备的，我也忘了交代。”

    从宽大的袖子到腰间革带，到完整的身影。

    尤其是在昨夜做了那样的梦之后。

    明容瞳孔一颤，绾发戴簪这样的事情，萧韫都不曾同她做过。

    正说着宫女们推开门，将备好的早膳呈了上来。

    像从前一样有什么不好呢？她也不用再接受道德与人伦的拷问。

    都是她的东西。

    卫观澜匀出一息，又说：“今日早膳之后，我会撤掉侧殿外面的所有的宫人，你可以重新自由出入，无论是像以前一样回到永安殿居住，还是为了方便继续留在此处，都是你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