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地低笑一声的青年，身形逐渐融入阴影之中。

    它没有意识，也没有目的，仅仅是一团强大的肉。

    商道灵轻声道：“所以，你快走。”

    温热、黏腻，何等恶心的触感。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它是什么。

    商道灵揽过她的肩，在这猩红的风浪中带她往诡异空间的出口飞去。

    它目之所及是一片虚无。

    山川草木，春水新涨，世间热闹喧腾的生之乐趣，原是一切皆空，毫无意义。一如一个个蚂蚁大小的墨点，转眼便戏谑成妄。

    “不。”

    呼啸的风声转而又在他耳边消逝，他听见她坚定的声音。

    原来一个踏遍千万重尸骨、把生死当成游戏一场的人，到头来他的心也是尘世的心，也在红尘情海里沉浮挣扎。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在地上挣扎着爬起、仰望她的他心道，移山填海之力也不过如是了吧。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脸转向一旁，因不愿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丑陋。面布黑斑，畸形可笑，他不希望这就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面。

    但暂时夺得了“神”之眼控制权的人目光一顿，投到她面容上时却是万般的柔情低回：“你为什么不离开？不是有那个叫什么，穿梭之门的东西么？”

    那层层叠叠的肢体，顷刻被一人挥来的锋刃砍断。

    即使彻底失去意识，即使彻底成为慈恩天的一部分，他也绝对不会放她离开——

    如此强大的她，如此从容的她，总是令他神驰意往的她。

    商道清窥探到她的记忆之时，他也看到她的上一世。

    天上的眼睛闪烁几下，从紧睨着荣春松，变成了扫视下方波翻浪涌的异景。诡异的，涌动的，追截不休的，都在那漆黑瞳孔的注视下灰飞烟灭——黑斑在商道灵脸上蔓延，他额际青筋跳颤，双目杀机尽露。

    他不在乎这片土地，也不在乎大地上的万万生民。他们全都变成傀儡变成没有思想的肉，变成它身上一颗颗肉瘤又如何？

    因为，视线拉远，这只是……一本书。

    一切都没有意义！

    唯独，那个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她是真的。

    高楼重新拔地而起，大地上面目模糊的人群层层垒高，人肉堆砌而成的通天柱紧咬在她身后，无数双手伸出来，抓住她的踝。

    荣春松眉头皱起。

    在这个一切皆是虚无与空洞的世界中，唯独这个人，他绝不会放手。

    它“降临”于此，万物都会被那灭顶的混沌无序所同化，四海八荒，仙凡万民，甚至，包括这个世界的神灵。

    哎，本来她还想用那个天香沁体定位小技能找找他呢，他这就“臣护驾来迟”来了。

    唯独，他希望她能回到她的世界，回到那个明亮、真实的地方去。

    风声在二人耳边狂卷。

    “我在‘它’的体内共享了商道清的记忆，还有，‘它’的记忆，”他的表情起初犹豫，渐渐化作笃定，“中洲很快就会被它异化，不止中洲，中洲之外的仙山荒海也……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会变成没有思想的怪物傀儡。”

    父母是假的，记忆是假的，世界是假的，他也是假的。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么，盘踞整个宇宙的慈恩天，到头来，它也只是书册间一页扁平的文字。

    沉睡，醒来，沉睡，醒来，如此循环亿万年荒芜岁月，这就是它的记忆。他是它的一枚眼珠，它沉睡时他看见哑言静默的阴阳宇宙，它醒来时他看见三千宇宙都张开了彼此的利齿与唇舌，蝼蚁低泣，诸神在梦中臣服，洪水平等地没过每一人的头顶，一切澎湃的悲哀，它只是漠然地注视。

    怨恨和执念都从他心中淡去了，他只希望她自由快乐。

    “春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