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负站在陈平身侧，看着他几句话将一锅沸水按成了微温，心里又惊又叹。陈平这种人不言则已，一言就是定海针。

    张负看着他，缓缓点头：“我跟你一道。”

    陈平站上石阶，挥了挥手，他一开口，人群竟奇异地安静下来。

    张珩怔怔地看着他。“陈平，我信你。”

    西门外火把连成长龙，妇孺老弱陆续向圭山转移。东门和北门紧闭，青壮在城墙上加固垛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几十万大兵，良莠不齐，偏师经过，若见阳武富庶而无备，顺手掠一把，也未可知。所以我们才要有所准备。阳武去年就编了保甲，筑了土垒，存了粮草。张家先出粮，城中大户同出，在官道设一站，备酒肉粮米，再备一份犒军簿册。等大军前锋到时，我亲自出城为说客，把犒军的东西摆在明面上，把阳武的诚意递过去。他们为陈王攻城略地，要的是粮，是路，是人望。一个自己献粮献路的县城，屠了它，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陈平脸色剧变，整了整衣襟，对张负道，“岳父，待我出去说几句话，阳武要撤要守，不能乱，乱比兵祸更可怕。”

    待人群散去，张负拍拍陈平的肩膀：“贤婿，张府这艘船，以后不光是我来掌了。”

    “诸位乡亲，你们听到的消息，我也听到了。陈胜、吴广，都是穷苦出身。他们反的是暴秦，不是黎民。他们一路过来，打的是县城，杀的是秦吏，抢的是官仓。”

    张珩拥被坐着，烛光只照得见她半张脸，眼睛却亮得逼人：“陈平，你要去当说客？”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扬高了几分：“诸位，听我一句，粮车备好，妇孺退入圭山，青壮守城待命。三日之内，我出城说军，三日之后，成与不成，自有分晓。若成，阳武得保；若不成，山中有路，大家也有退处。”

    待陈平回前堂时，周管家神色慌张地进来报：“家主，外头聚了百来号人，把咱们府门都堵了！领头的几个是南坊的里正和北市的粮商，说县令跑了，县衙空了，求张公出来拿个主意，救救阳武！”

    张负点头，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他从未想过，陈平是这般大义之人。

    陈平笑了笑，声音透出冷厉：“阳武城外的壕沟土垒，城里的青壮弓手，也不是摆着看的。若他们偏要打，张家第一个上墙。可那样，就是鱼死网破，他们不会。”

    几个里正和粮商凑到一处嘀咕片刻，先后点了头。

    她披衣坐起，让阿藕去前头看看情形。没多会儿阿藕回来，小声说陈郎君还在跟几个里正说话，张公把库房的粮单都调出来了。

    张珩心里七上八下，终于等到后半夜，陈平才带着一身夜露回了东跨院。

    陈平道：“岳父，阳武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出城，不是逞强。若来人讲规矩，犒军之费张家分文不少；若来人不讲规矩，夫人与岳母她们立刻从西门撤。”

    张府前院从入夜起就没断过人，里正、粮商、坊长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张负坐镇正堂，嗓子已经哑了。

    大门一开，外面的声浪像决了堤的水直灌进来，人人眼里都是不知道往哪逃的茫然。

    “怎么还不睡？”

    陈平把水递到她手边，自己也坐下来，“嗯，大军离城不足百里，总得有人去说。换个人去，那些当兵的未必肯听。”

    人群中渐渐有了回音，有人说“陈郎君说得在理”，有人说“总比坐着等死强”。

    ……

    陈平自己都没想过。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犹豫，有人点头。一个老者颤声问：“若是他们不讲理呢？”

    当晚，阳武城彻夜未眠。

    他先到铜盆边净了手，又倒了盏温水，拿着走到榻边。

    有人认出陈平，大喊：“陈郎君！我们怎么办？听说他们屠城！还抢粮食！你给我们拿个主意！”

    张珩被阿藕扶到后堂歇息，可外头的动静一阵阵传进来，像潮水拍着院墙，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