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中一阵干涩。良久后,宋青雨才略显迟滞地说:“也许。”
他松开绞紧的手指,抬起头来,冲李璟珩笑了笑:“毕竟人之相逢譬如朝露雷电,不相认才是寻常。”
李璟珩目光微顿,在宋青雨那张寡淡如水的脸上轻轻一挫,不留痕地收了回来,像是对他彻底失了兴致,起身道:“挺会道的一张嘴。”
宋青雨敛眉低目,道:“慢走。”
李璟珩却是不再看他,衣履如风,径直走了。
宋青雨揣着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袖子被人轻扯了扯,他低头一看,是小燕子。
此时退了堂,县衙里头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土蛋和土蛋娘也不知所踪。小燕子在一旁默默不言地侯着,也不知等了多久。宋青雨捻了捻掌心,一片shi凉,也不好牵着他,仍是拢着袖子,温声道:“走吧。”
小燕子说:“牵。”
宋青雨无法,只好把自己的一片袖角给他牵着,两人磕磕绊绊地出了县衙大门。时辰尚早,宋青雨记挂着给家里添置笔墨,带着小燕子去书坊里头转了一遭,墨买了几方,还捎带几本无人问津的书,满满当当地往回走。
到家门时,天色向晚。宋青雨点上灯,把小燕子安置在书堂,给他拿了几只草编的小玩意儿消磨,自己去生火烧饭。
小燕子没爹没娘,打小就跟着瞎了一只眼的阿婆过活,阿婆年轻些时还能靠着给人打鞋底赚几钱银子,如今老了,眼睛看不真切,就成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小燕子知事的早,八九岁时就能跟着土蛋爹上山打山火,寒冬腊月里穿着一双破了洞的旧草鞋,脚趾头冻得生疮流脓,就这样,每日下山之后都还要点着灯看一会儿书。
阿婆常对邻里说,她不中用,苦了小燕子,这孩子用功,是成材的料子,只是家穷,几点银子堪堪能糊口,没有闲钱拿来让他读书。
小燕子就整日与同样无书可读的土蛋厮混在一处,跑遍了整个山头,心性也渐渐野了。
只是到了宋青雨跟前,仍是规矩,许是敬他是师长,不敢稍有僭越。
比成日上蹿下跳的土蛋要省心许多。
宋青雨一边慨叹孺子可教,一边往灶里丢柴。他多下了点米,做了两道清蔬,一碗干笋腊rou,另备了只碗,想着吃罢让小燕子给阿婆带些回去。老人家眼睛不好,点灯都要揉着眼睛点半晌,有时小燕子不在家,索性天一黑就上榻睡了,时常饿着肚子半夜醒来。
这头刚揭锅,小燕子已经放下了草编的蚱蜢,蹬蹬蹬地跑过来帮着上菜。宋青雨拿帕子揩着手,往门边走时,无意往外头瞥了一眼。
通往院外的小路上,亮起了一只左摇右晃的灯笼。那灯笼由远及近,待走到跟前,宋青雨才看清了人。
一个是土蛋,另一个是白日里李璟珩怀里抱着的孩子。土蛋把灯笼丢在一旁,倒在地上哇啦哇啦地叫着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那孩子神色漠然,冷眼旁观,素净的小脸儿在黑夜里显出浓稠的白,有些鬼气。
宋青雨探头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土蛋,问:“怎么了?”
土蛋乱叫了一气,坐起来,揉着鼻子说:“他打我。”
那孩子瞧着比土蛋矮上一个头不止,这时冷冷发了话:“你也打我了。”
土蛋说:“我打你什么了?你自己说说,我就在你手背上轻轻拍了下,皮儿都没拍破。你看看你,都快把我脸抓破相了!我以后还怎么讨娘子!”
那孩子哼道:“讨不着就讨不着,关我什么事?”
土蛋气的七窍生烟,一骨碌爬起来要找他讨说法。宋青雨捡起地上的灯笼,举着凑近了一瞧,果然,土蛋那张黑不溜秋的脸被人胡乱挠了几道印子,血珠子渗出来,斑斑斓斓的,瞧着还怪喜人。
少些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微微映亮宋青雨的侧脸。那孩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又不说话了。
宋青雨给灰头土脸的两人让进屋,小燕子自觉地把帕子浸了水拿来,他给土蛋擦着脸,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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