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他只知道鸡头山要开工了。

    程策心如死灰，心里一个完型的词，一段整句都找不出来，因此语调起得比较平。

    程策震惊。

    她趴在桌上，对着空气摇头晃脑。他与她对上眼神的刹那，她就指着手机，笑开了。

    餐厅里，赵慈挤在人堆中间排队等餐，而尚云在讲电话。

    人山人海的商区里，她挽着他，指着不远处的肯德基，说她饿了。

    面对赵三哥直击腰眼的老拳，他华丽一旋身，成功避开了。

    “云云，你去找座。”

    隔空，他读出她的唇语。

    但他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适应了此地的空气。它不安全，不老实，和他的人生隔着几辈子的距离。

    清早眼睛扒开来，程策已经撞过墙，洗过澡，感受过动员誓师大会，并被他爹点名，再次上台给大伙来一段演讲。

    程策搞不懂为什么，似乎越讲，气越顺，口齿亦越发伶俐了。

    下头黑压压的人头，他独自站在话筒前，清清嗓子，一开口，就是今天我准备不充分。

    不过赵慈以为很美。

    都会猛拍巴掌。

    先给大家随便讲两句。

    当夜，干了一天活的程策，给尚云发去了他辛勤劳作后的生活照。

    她小心翼翼拆了壳子，里头就是一张纸，折成两半，居然还没写满。

    他的哥，热泪盈眶，欣赏四弟一夜之间就开花结果的领袖风采。

    这一天，他替程策领了证，也替人送了礼，递了信。

    当她离开时，赵慈心里始终憋着的一团暗云，渐渐散了。

    每逢新年上山祈福，赵尚两家结伴同行，就属这姑娘磕头磕得最响亮。

    道长醒了。

    赵慈没有妹妹，没有爱人。

    而尚云读完，表情怔怔地，并没有意想中的涕泪横流。但赵慈明白纸短情长，平平静静反而好，他猜程策写的全是真心话。

    “对，给你的。”

    绝苦的逆境中，他站稳了。

    他想要全心全意地，陪她过完这个好日子。

    也就是那一刻，听着吵闹的乐声，闻着空气里浓重的烘焙甜味，赵慈才寻回了一点真实感。

    她说好。

    那人天生不爱乱煽情。

    但被她这么一提，程策仍是没撑住，他腿一软跌坐在床沿，胸膛剧烈起伏。

    之后，赵慈陪尚云去逛街。

    吉日吉人，喜事成三。

    程策握着拳，抑扬顿挫，把自己讲得脑子发热，更把群众讲感动了。

    赵慈震惊，问她怎么会晓得这些破事。

    他正是战斗在第一线的真假四当家。

    这狼窟本不是他的家。

    赵慈信也不信。

    他挽起衬衫袖管，调整过话筒高低，转而谈起了曾经，比如，与潭城警方的数次交锋。

    根据岳丈的说法，婚后，他的未来将一马平川，基本可以做到指哪儿，打哪儿。

    顺便，也问一问爱妻，这结婚证领得怎么样了。

    一生一次的机会，他不能浪费它。

    “给我的？”

    她没有求考试过关，而是祈愿大仙保佑赵氏开工大吉。

    你能？

    可是，他兜里装着各占一半的她。

    即便他的出身黑不见底，从小被人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里往上数三代，全是劳改犯的料子，她亦不曾在乎过。

    赵爹正襟危坐，抖着手指说陈站长，怎么样，这才是老四的真本事，平时他都藏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撒出绝招给人看。

    “你先吃，我再说两句。”

    赵家，一直在动土，或是预备动土的路上。

    一个晒成碳，累成狗，晚餐吃了四碗盖浇饭的英俊男人。

    但今时今日，他不可以质疑程策的水平。

    大喜的日子，就该吃大喜的家庭套餐。

    看到尚云兴高采烈的模样，赵慈的丧脸忽然暖了。

    他学业有成，事业尚未正式起步。

    ……阿慈你放心，我能保守秘密。

    程策曾是一位坚强的青年。

    她是胖是瘦，上妆脱妆，穿衣有无品味，他都觉得美。

    再平再静的好人，只要来了，被现场气氛一激，就抱着杆子往深渊里出溜。

    也就是到了这个钟点，他才刚能歇一歇，吃点儿东西，跟总工聊两句接下来的安排。

    不过他没有慌神。

    不过程策没受影响。

    赵二哥的黑手指哪儿，程策就在哪儿摁枚彩色大图钉。

    他想着道长，慢慢攥了个实心拳，横着猛击在墙上，捶落了些许白墙皮。

    那人经得住风浪，再黑的秘密，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赵哥长得好，命却苦。

    然而鸡头山是块宝地。

    这已不算新闻。

    夸父追日，他追月，马不停蹄地，摇身一变成了挥汗如雨的赵哥。

    他端着小山似的餐盘走到她身旁，边拆蘸酱，边留意她的语调和脸色。鸡在面前晾着，她没碰，正叽叽咕咕像他妹一样，嘘寒问暖。

    斗转星移，咒，又回来了。

    他以为这主意好。

    她坐在他身边，捧着比脸大的瓜瓣啃，含糊说不危险，这是赵三哥来家里请她爹算吉日时，她不小心听到的。

    今日，已是一位耐操的汉子。

    大家起立呐喊，山呼讲得好，抄铲，开机，干他娘的！

    连根拔起，还带泥的那种。

    可它曾是他的一部分。

    太危险了，云云。

    于是程策做了两遍深呼吸，把临时编的稿纸揉成团，搁到了讲台角落。

    是阿慈！

    程策戴着安全帽，汗流浃背，喝一口水，再咬一口香蕉补充能量。

    她说能。

    点击发送后，他表示有来有往，要她再把结婚证的全貌发给他瞧瞧，最好举着自拍。

    但他已深不可测。

    这话不是假的。

    他总结惨痛经验，理论和实际齐下，而受到现场气氛的鼓励，他更斗胆把当初没来得及提的建议，给大伙交了底。

    走前，她又抱了抱他的胳膊，他垂面望她，说乖乖坐着，他马上就来。

    他一谈，台下就响起了惊异的抽气声。

    那阵仗，好像不管他胡扯什么，他们都能捧场。

    他决定高兴起来。

    他亦很久没回来省过亲了。

    满员的阅览室里，统一着装的铁汉们抬着脸，表情真诚，等着他说话。

    能。

    演讲完毕，台下掌声雷动。

    大约五分钟后，她发来了持证照，并为他带来了最新进展。

    赵慈啃着鸡腿，一想到被月老发配到鸡头山的程策，心里就不落忍。

    “没事，慢慢跟他讲，我等你。”

    就在刚才，他揣着人定胜天的信条，认真做了笔记。

    这份铁锤交织汗水的执念，深入骨髓，所以多年后的今日，尚家小姐亲手选的丈夫，才会蹲在工棚里，捧个杯子遥望山景。

    待到阅览过整套计划，他才晓得赵家的铁汉要背着政府，干什么勾当。

    大人问她念念有词说的是什么，她两条辫子松了，摇着钢盔头，说是秘密。然而一转身，被赵慈用瓜啊果的一哄，就全给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