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第一話　立志成為爸爸能幹的女兒

    爸爸經常無意地把事情搞砸，每次都足以毁天滅地。嗯，是毀天滅地沒錯，沒有誇大。要是有人親身經歷過，甚至會懷疑我是不是為了護短而刻意淡化了。

    如果只是那種拿食油當清水來救火，給當成縱火犯的程度都還好。畢竟家燒光了，再買就好；人拘留了，調查一下就能清白。可怕的是那種一旦搞砸，終生沒辦法挽回的失誤。

    照理應該把那類禍延一生的事當例子，但我丁點都不想回憶起來，稍微起了這個念頭，心都幾乎要停頓。抱歉，請原諒我意志薄弱。媽媽不在了，要是我出了事，誰照顧爸爸！只好說一件相對輕微的事好了。

    那天是小學校際授獎日，學校安排我上台朗讀得獎文章。這所傳統名校建校百年，才第一次安排學生朗讀自己的作品。各所知名小學，以至我夢想升讀的中學師生都獲邀出席。在這市中心最典雅的大會堂，致辭的是政府要員，表演的是本市代表隊，採訪的是市報記者。對於那時還是小學生的我來說，能在這種盛大的場面得到肯定，簡直是人生中最大的光榮。

    直到我把那得到評選委員一致稱譽為「尋常兒語，深刻如斯，天下文才，無不汗顏」的結句讀畢，台下觀眾才敢深吸口氣，四周先是響起零星掌聲，掌聲瞬即如煉原的星火，亮遍微暗的會場。

    至此落幕的話，故事就能完美結束了吧。然而爸爸是個搞砸事情的藝術家，只要事情將近圓滿，他就會表現出那無人能及的冒失才華。

    大屏幕顯示出我那西裝畢挺的爸爸，也是我朗讀作品中的主角。應大會發表感言的要求，爸爸從觀眾席中站起來。高大的他在大屏幕上顯得特別注目，然而觀眾視線卻被某些更注目的小東西給抓住。

    這小東西馬上讓我意識到評選委員的評價顯然是過譽了。真正能讓人「無不汗顏」的，是眼前這個把全部人震懾得連氣都不敢吸半口的小東西！

    即使不用上面前的麥克風來擴音，我都能清楚聽到體內的血ye突然沸騰時氣泡激烈冒升的滾滾聲音，名叫尷尬的蒸氣早已刺穿我全身每一個毛孔而出，痛苦的壓力卻分毫無減。

    恨不得馬上昏過去，可是我不能掉下爸爸啊！為了他，我下了人生中最大的謊言。

    「爸爸……謝謝你…….實現了我的願望……」

    我激動得淚汗直流，雙手緊捏大腿才勉強保住了意識。

    「扮成作品中『爸爸超人』的形象……」

    形象，我的形象，我即將就要把自己辛苦建立的文學女生形象徹底撕毀。

    「在褲子外……」

    在最典雅的大會堂上，向着全市最重要的人，宣告明天報章的標題。

    「穿上我最喜歡的……」

    最後以悲壯嘶啞的嚎叫，為自己短暫的榮耀告別。

    「粉粉小熊內褲！」

    無懼社會規範的偉大父愛和小女孩純真無邪的願望相互交織而成的真實故事，配以歌頌父親的驚世作品為鋪墊，台下燃起了熾熱的掌聲，人人都為之動容。我也不例外，每響交錯激烈的拍拍聲，都狠狠地摑向我耳光。直到物理上給摑到真正面容上「動容」的境界，五官伴隨作為人的尊嚴一同扭曲變異，我才昏倒過去。

    ＊＊＊

    當我回過神來，已經在家了。

    「爸爸都忘了跟小螢有過這種約定。」

    爸爸厲害的地方，就是不只能在最重要的時候把事情搞砸，而且是連搞砸了都不知道。

    我氣沖沖地把事情解說了一遍。

    「對不起，都是爸爸太冒失了，又要小螢Cao心。」

    「這不只是Cao心兩字能形容的程度了！」

    看到爸爸由衷懊悔的表情，我實在生不起氣來。

    「這是甚麼回事？」我豎着食指轉動給撐大了的小熊內褲，再拋給爸爸，正好圈進他的手腕。

    「今天是小螢重要的日子，就想着買一份禮物，給你一個驚喜。」

    「讓全市人都知道超人弘志超越常人的衣著品味？」我刻意拉長了超人一詞。弘志是我稱呼爸爸的方法。

    「上星期的活動忘了穿內褲，不是給小螢罵了一頓嗎？所以爸爸這幾天就不斷默唸着『內褲』，想不到反而出錯了。」

    這時我才察覺到那雙套進了小熊內褲的掌心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內褲」兩字。即使是如此冒失的爸爸，也會有想認真做好的事啊。面對如此詭異的景像，胸口掀起了激烈的跳動，比起在台上自毀時的來得更為猛烈，不同的是，每次跳動都讓人莫名的舒服和安心。

    「我不是說過我已經長大了，要穿成熟一點的內褲嗎？」

    「小螢的說話，爸爸當然不會忘記！我還特別拜託店員挑了一款最適合的。準備付款的時候，這隻內褲上的小熊正好接上了我視線。牠就孤伶伶一個待在清貨架上，想到以前小螢跟小熊布偶打過勾勾，約定了『一直一起』，我就決定不能拋下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