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既然无眠。
嬴政披上玄色外袍,未唤内侍,独自推开沉重的殿门。夜风灌入,带着初秋的微凉,吹动他未束的长发。太凰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像一道随行的月光。
宫廷甬道漫长而空寂,只有巡夜卫士整齐划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远处回盪。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凰栖阁旧址附近。那里如今已是一片被高墙围起的禁地,荒芜空荡,唯有夜风穿过残垣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正要转身离去,却瞥见远处宫墙的阴影下,有一点极亮、极温暖的光,在规律地晃动。
小桃。
她瘦小的身影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中,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悬掛着一个特製的铜丝灯笼——笼内并非一盏灯,而是数十支短烛被精巧地固定在一层层同心圆架上,所有火光透过鏤空的铜丝网汇聚、折射,成为一团稳定而极亮的光源,彷彿一颗被她擒获的小小星辰。
她双臂颤抖却稳稳地握着竹竿底部,仰头凝视东北天空,然后开始有节奏地、大幅度地挥舞长竿。那团炽白的光球便在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一次次划破黑暗,像一个沉默而执着的信号。热气透过竹竿传来,烫得她掌心通红,她却彷彿感觉不到,只是全神贯注地,将这「信号」一次又一次,投向无垠的夜空,像在进行某种古老而执拗的仪式。
太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小桃听见了,猛地回头,看见嬴政与他身后月光般的白虎,吓得浑身一颤,手下意识地扶稳了那剧烈摇晃的木架,顶端的炽白光球随之晃动,溅出几点滚烫的油脂,落在泥地上「滋滋」作响。
但她没有跪下,只是将身体更紧地抵住粗糙的木架支柱,像护着不容有失的祭器,惊惶又倔强地仰脸看着他。
火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烟燻的泪痕、紧抿的嘴唇和被热气灼得发红的眼眶,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嬴政走近几步,太凰亦步亦趋。隔着那团惊人的热浪,他能看清更多细节:小桃的手因长时间用力扶持和承受高热,指节泛白,掌心与木架接触之处显然已被磨损甚至烫伤,她却彷彿感觉不到疼痛,十指如钳,死死扣住生命的树干。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被火焰燃烧的细微劈啪声衬得更加低沉。
小桃看看他,又急急地松开一隻手比划起来,身体仍艰难地稳住沉重的木架与光源。
她先是指了指头顶那团炽热得彷彿要灼伤夜空的光球,然后用力指向刚才凝望的东北天际——那个动作带着全然的确信,彷彿光的路径早已在她心中描绘了千万遍。
接着,她的目光温柔又哀切地落在太凰胸前那个磁石鹿皮袋上,停留了一息,伸出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那微微鼓起的轮廓,彷彿在进行无声的确认与呼唤。最后,她重新用双手握紧支柱,开始再次奋力地、缓慢而稳定地摇晃整个木架与顶端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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