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侧脸在车厢的阴影里顿了顿,然后朝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马车动了,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
我攥着那个薄薄的纸封,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马车越走越远。
云枝从门里探出头:“小姐?殿下走啦?”
“嗯。”我把纸封悄悄塞进袖袋,转身往回走。
路过前厅时,里头已经没人了。老贺大概是回书房了,阿兄也不知去了哪儿。
我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纸封,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头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墨迹新干,字迹是他惯常的笔锋。
锋利,干脆,每一笔都透着劲。
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突厥内情:
老汗王死,三子摩诃继,主和,通汉话。
其叔左贤王沙苾,主战,与东宫有旧。半年前,东宫出军械五千副,现应在沙苾手。
此番使团来,摩诃求安,沙苾求乱,东宫求翻身。
宴无好宴,卿当慎之。”
最后四个字,“卿当慎之”,墨迹尤其重,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凉。
五千副军械……东宫这是疯了?要钱不要命?
这不是简单的内斗,这是通敌!一旦事发,别说太子之位,杨勇那颗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杨广把这张纸给我,不用说,他肯定要借机搞事儿了。
搞谁?搞东宫?还是连沙苾一起收拾?等等,沙苾?我盯着这两个字。
这名字,什么品种的傻。逼?
算了,回归正题。
我看向纸上写的:摩诃求安,沙苾求乱,意思是叔侄俩有矛盾呗?
也是,这左贤王好不容易熬到老突厥王死,肯定想自己上位,结果让个二十来岁的侄子上去了,能服气?他手里还捏着兵权,怕不是早就想找机会掀了摩诃自己坐上去。
至于这:东宫求翻身。
太子现在被陛下厌弃,晋王风头正盛,他急眼了,想翻盘。
可怎么翻?借突厥人的手?
我目光又落回“五千副军械”那几个字上。
一个猜测猛地窜进脑子。太子是不是把这批军械给了沙苾,以此为筹码,让沙苾在宴会上……搞出点大动静?
比如,行刺?
目标是谁?杨广?还是……谁?
那杨广呢?他手里有证据吗?
这纸上写的是‘应在沙苾手’,是推测,不是铁证。所以,借着突厥人这次来朝拜,他得找证据?
哎。
真乱。
我把纸就着烛火,慢慢烧掉。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心里那点关于宴会无聊的抱怨,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念头是:杨广选的这条路,真是步步惊心,没完没了。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贺弼还在说什么都没听清,脑子里全是突厥那俩叔侄的事儿,还有东宫求翻身,太子会做什么?总不能真在宴会上动刀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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