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里的清汤正在慢慢地翻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声响格外清晰,蒸汽从锅口升起来,带着骨汤和枸杞的淡淡香气。
她的目光落在碗里那座堆得冒尖的肉山上,被那分量吓到了,摆了摆手想推回去。
许清嶙点了点头,又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在页面上快速地点着,念念有词:“雪花肥牛一盘,安格斯肥牛一盘,嫩滑牛肉一盘,盐池滩羊肉卷一盘,羊上脑一盘,虾滑,毛肚,菌蔬拼盘……”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突然就想到陈咿那年艺考结束,一个人跑到附近的涮肉店,点了七八盘肉,吃的那叫一个饕餮附身、昏天黑地。
可是原来有人在旁边看着,可她四下张望,为何每个人的面孔都如此模糊。
陈咿摆了摆手:“帮我点一份虾滑和嫩滑牛肉,其他都可以,你点吧。”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从桌上拿起纸巾,抽了两张,弯下腰,给她擦了擦面前的桌子和凳面,直起身来说:“好了,坐吧。”
他没有听她的,还是把满满一碗肉稳稳地放到了她面前。
外面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从深黑变成了墨蓝,从许清嶙的视角看过去,陈咿正好框在窗里,像画中剪影。
她的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穿过了一堵墙,穿过了六年的时间,和一片大洋的距离,落在那个坐在涮肉店里埋头猛吃的自己身上。
陈咿刚想坐下,许清嶙就说:“等一等。”
许清嶙便拿起长木筷,开始下肉。
有些话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似是随口一提:“你不是挺能吃吗?我记得艺考结束之后,你一个人吃了好几盘肉,那阵仗,能随机吓死一个北京人。”
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他却知道。
菜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包括“复杂”本身也不可以。
对上他眼底如春夜里的水面被风吹出一圈圈涟漪的眼眸。
但她把它拽了回去。
他念完之后,抬头的时候发现陈咿正用一种“你是什么物种”的眼神看着他。他笑了一下:“太饿了。”
陈咿十分堂皇:“啊,不用,太多了。”
她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柠檬水。
陈咿摇摇头。
一片一片的肥牛和羊上脑被他整齐地滑进翻滚的汤里,薄薄的肉片在接触到滚水没多久就从红色变成了浅褐色,他拿着笊篱在里面轻轻地翻了两下,确保每一片肉都均匀地烫熟了,全部捞起来,满满的一大碗,放在陈咿面前。
那顿泄愤一般,试图把所有力气全部塞回去的饭,连她爸妈都不知道。
许清嶙问:“要拍照吗?”
陈咿看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下来的额前发丝,没有说话,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当年艺考之后,她确实找了一家涮肉店,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口气吃了七八盘肉,吃到最后撑得都没法走路了却还不满足,在人家饭店里歇了吃,吃了歇,磨蹭好久,最后回到酒店还因为过度进食吐得天翻地覆。
许清嶙扫了码,先把手机递给陈咿。
许清嶙看着陈咿,明知故问道:“怎么了?怎么不吃啊?”
陈咿的嘴唇动了动,那声“你当年找过我”已经涌到了舌尖上,像一颗被推到悬崖边上的石子,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陈咿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们选了一张侧面靠墙、背面靠窗的方桌。
等菜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看各的手机。
陈咿在心里默默腹诽,这个人是饿死鬼投胎吗。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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