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蹭磨蹭的,很快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工友照例调大城小爱看,女主持换了,这个说话更接地气,有意思。大家乐得前仰后翻的,陆宇也一边扒拉饭一边瞟。
广告的十几分钟有人调台,陆宇从牛rou里挑香菜末吃,突然,他叼着筷子愣住了,“停停,这个这个!”
“啥?”调电视的工友停下了,“你看这个?松城动画?喜羊羊与灰太狼?”
“不是,哎呦,我来。”陆宇把嘴里的筷子抽出来摆饭盒盖上,他拿过遥控器,又往前摁了两下。
电视上出现了一张体面至极,明星一样的脸。
体面周正是一种说法,用来形容深邃到看起来有点假洋鬼子的五官和裁剪得体的西装外套。工友手扬起来半天,看陆宇没有还回去的意思,就搭在肩膀上了,“老陆还乐意看点新闻联播呢?”
陆宇嗯嗯敷衍了一句,“随便看看。”
旁边人陪着看了一会儿,只是这访谈实在无聊。这屋子里的人就算看新闻,也只喜欢看国外哪哪打仗啦。南方做生意的老板压尾货出不去跳楼自杀,东北大哥热心相助,女的打小三,男的被抓jian,这种。
要么就是看点旁门左道的禁忌话题,加很多自己的理解再外包装出去,最后神神秘秘地往天上指指。
这黏糊吧唧的访谈没人乐意看,最后就陆宇一个人不要脸地守在底下认真听,不顾一旁工友不满地啧啧啧砸吧嘴。
今天中午松城电视台播的应该算个专题片,录播的,讲的是作为国企改制优秀代表——松飞由国有制变成股份制的出色Cao作。来来回回就是几个词颠倒着说,平稳过渡,妥善安置,保值增值,新活力,以及改革,改革,改革。
片子应该放一会儿了,过了介绍季总何许人也的那段。陆宇还挺遗憾的,他有点听别人是怎么夸季chao生的,他对于这种上电视的颁奖方式心怀敬意。
不过季chao生看着就很宠辱不惊了,他只是礼貌温和地微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电视上,新车间的机器在孜孜不倦地转,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站在厂区门口,双手叉腰,踌躇满志。有个年轻女记者对着不远处正剪彩的一群人介绍,“改制后,企业卸下了沉重的历史包袱,明确了产权归属,引入了市场化经营机制。短短三个月,订单量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陆宇总觉得采访的女记者很熟悉,看了半天发现是原来主持大城小爱相亲访谈的那个。
“企业原有职工3841人,通过内退、买断、竞聘上岗、再就业培训等方式,全部得到妥善安置,其中无人上访,实现了平稳过渡。”
下一个镜头切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身材略胖,看着温良憨厚,对着镜头说:“刚开始心里也没底,后来方案出来,挺满意的。现在在新公司接着干,挺好。以前我们两口子老干仗,现在工资涨上来了,我姑娘都说了,爸爸不跟妈妈吵架了。”
镜头再切回来,季chao生的眼神温柔真挚,“这我心里就有底了。”
陆宇一时间被报道里安居乐业的美好幸福生活迷住了,加上片子里的机器太新,环境太好, 他总觉得跟他没啥关系,不像自己待过的地儿。
电视中一个接一个漂亮数字抛出来,他都没反应过来哪不对。还是旁边嚼馒头的工友啐了一口,“去他妈的!”
“是没人上访吗?是他妈敢闹事给你人拆吧零碎了都。啥前儿给的买断钱啊,妈的一个字儿都没收着啊,被狗吃了吧!”
旁边有人搭茬,“哎呦,可不这么说,不是有人拿着了吗?我媳妇小姐妹儿同事的二姨,人家就拿着了啊,比占地给的还多呢。”
大家都笑起来,陆宇来的最晚,不知道那个“二姨同事闺蜜的媳妇”是个什么存在。有好心人给他解释,“就是个乐意上访闹事的老太太,儿子老头都是松飞的。有天煤气她中毒了,没救过来,人没了。说是煤气中毒,但是不是反正咱也不知道,人家赔了一大笔钱呢,十几万。”
“那真不少啊,临了临了给孩子留一笔。”
“可不是咋得,人还是得有那个命啊!再者平时多做好事,给自己积积德。”
陆宇左耳朵听着一帮人对于老张太太,对于一条年老无用刻薄低俗女人生命在最后卖出高价的艳羡,右耳朵听新闻播报里的一大串美丽的富有韵律的数字—
“本次改制共涉及哈飞集团下属三户企业,产权转让总额42亿元。”
“经审核批准,共核销历史不良债务78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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