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商会的船期簿有厚厚的一本,纸页都翻毛了,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墨迹——哪条船哪一日装什么货走哪条线,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其中一页,微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喏,永顺号这一趟,一个多月前就排下了,九月十七就安排下,装的是昌义行的棉纱。”
“一个月前?”
“怎么可能?”
“你手上拿的什么玩意儿啊小鬼,他娘的捧个昨日写的册子就来糊弄你爷爷我——”
“这是漕运商会的船薄,千真万确。”
“可我们交了定金。”另一个人不甘心地又说了一遍,“白纸黑字的,这他娘的是我们当家的船!永顺号,船契都在我们当家的手上,你这是硬抢吗?!
那年轻人抬起眼,温吞地说:“商会有商会的规矩呢。”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傲慢,甚至还挺替面前虎视眈眈围上来的土匪们着想似的:“按着船期簿走,是这码头上几十年的老规矩了,船在谁名下是一回事,排期是另一回事……”
说完,他把那本厚厚的簿子合上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几个人,说了最后一句:“定金钱是可以协商退的,如需要法律援助。漕运商会有律师可以帮忙……但是今天这条船,一定要装着昌义号的货走。”
安平堂几个人的脸扭曲了下,活生生的叫这讲话温吞的年轻人气得发白——
这人倒是从头到尾一点脏字都没有,面对污言秽语不懂如山,一点火气都无,叫人连个把柄都挑不出来。
可他那温和的表面下展现出来的傲慢叫人如鲠在喉,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安平堂有没有钱,交没交定金都不重要,这码头就不是你们能说了算的地方。
栈桥那头,上货甲板依旧热火朝天,又一箱货吊上了永顺号的甲板,“咚”地一声落稳累好。
那年轻人把船期簿抱在怀里,冲他们又点了点头。
洪至同没招了,只能说:“你知道我们安平堂的新当家的是什么人么?”
那人笑了笑,点点头,说,我只是按照规矩办事,就像我之前说的,这船归谁写了谁的名字都同我没关系,有问题,你们找孔掌舵的说去。
“叫孔掌舵的亲自告诉你们,船期薄说的算,还是船契要紧。”
“……你他娘的口气那么大,你谁啊!”
“在下张柏君。”
……
洪至同带着一群人灰溜溜的回到安平堂堂口时,弥真正横着躺在那把曾经属于蒋金奎的扶手椅上。
他像没骨头的猫似的,背靠着一边扶手,膝盖挂在另一边扶手上,整个人“凹”字形蜷缩着,这是他今日发明的第三个坐姿。
这个坐姿比较不会压到他的屁股。
四天过去了,屁股还是有点疼的。
弥真正忙着唉声叹气,心想这事儿怎么办啊,忽然猛的被一群人冒冒失失的推门闯进来,他叹着气心想是不是该给他们立点规矩……
别的不说,学一下敲门总没那么难吧?
但是等他坐起来,听完洪至同唾沫横飞的描述,立刻没有心思去计较这鸡毛蒜皮的事——
椅子上蒋金奎的血才擦干净没几日,他像是大获全胜,大张旗鼓的摆了宴席从孔连鹤手里硬薅了十条船,这事儿整个北城人尽皆知……
结果扬帆起航第一日,主要的那条船还没装货被人截胡了?
若是忍了下去,明日整个北城道上都会传遍,安平堂那个新当家好欺负啊,船契在手上还被人骑在头上拉屎,跟什么不动产似的,就只能看看,没资格用。
这他娘的传出去——
往后岂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来试他一试?
“备车。”
弥真站起来。
……
车停在码头上的时候,那里还嘈杂得很。
货轮还未离港,想必遭到了安平堂这些流氓地痞的阻挠,不属于安平堂的货物的装货还没结束,吵架声、吆喝声、铁链声、海浪拍击堤岸浪花声混成一片。
弥真下了车。
码头上还在跟那些装货人拉拉扯扯的安平堂的似来了主心骨,自动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来,一直通到三号泊位。
吵吵闹闹个没完的伙计们停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弥真昂首挺胸的在众人瞩目中走向码头……
然后他看见了在洪至同嘴巴里万恶不赦的那个人的背影。
——青布长衫的身形纤细,年轻人肩背单薄,此时正低着头,捧着那本厚厚的船期簿,同旁边的人交代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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