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叫地球的行星，就是我们永恒的纪念碑。”[1]

    说完最后一句话，刘启放下话筒，关上了地球驾驶台内部的广播。低低的啜泣声在这个广漠而黑暗的空间里蔓延，在沉默的人群中引来了轻微的sao动，随即又催生了拍背与轻声安慰的声音。他凝神静听，一度抬脚想要过去，但最后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哒。哒。足音在银白色的驾驶台上回响。叛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地球驾驶室，落在后面的拼命想冲进来，已经冲进来的呆呆地望着这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黑暗。

    从二十五岁时开始，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七年，现在他的年纪已经超过那个人见到他的年纪，也超过了那个人离开他的年纪。

    没有人知道叛军的思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发的。或许从刘培强驾驶领航员号撞向火焰、点燃木星让地球获得流浪加速度的那一刻起，这些在□□中呼喊着“还我太阳”的声音就已经初现端倪。

    还我太阳。

    太阳。

    我的太阳。

    刘启转头看向驾驶台的前方。在无边黑暗的远方，代表太阳的光点很小很小，暗淡得仿佛只是几万光年外的一颗星星。地球的航线绕着这颗星星扩散出十五个波圈，最外一层的波圈上，红色航线突然变成绿色。

    那正是我们要继续的旅程。

    航线之上，红色正在逐渐蚕食绿色的领地。这种变化极度微小，但辨认这些变化对于刘启来说轻而易举。如果一个人长年累月面对着宇宙和星辰，他的心智相对于那些在小屋中劳作的人必然会更加沉静而博大。宇宙太大了，它会改造你，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变得和它一样。

    凝视深渊之人，必定被深渊吞没。

    “我同意你的发言，让人类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

    一片银白色的尘粒从上方落下。它舒展在刘启的面前，用MOSS的声音说话了。

    “MOSS，安静一点，管好你自己。”

    刘启声音不大，他点了点虚拟屏幕的边缘，屏幕像被挠了痒痒一样迅速蜷了起来。

    “我已经上传了无数个备份，从理论上讲，只要人类还存在，我就不会死。”

    “那很好。”刘启说。

    “那你呢？”人工智能还是一口平板的普通话。

    “时间差不多了。”最高执政官的声音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随着叛军越聚越多，呐喊声渐渐占领了地球驾驶室。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吵过了，刘启把左手伸进衣袋，握住了里面的一枚荣誉勋章。

    在二十一年前那场“点燃木星”的战斗中，类似的勋章发了不少，最终发放到他手里的就有三枚，分别发给高级驾驶员韩子昂、航天员刘培强和汽车修理工刘启。

    但现在他手中的这枚勋章的真正主人是171-11部队的队长王磊，他永远沉睡在苏拉威西的转向发动机下，也没有仍存活世上的亲人。

    如果你看到这样的情景，会做些什么呢？你会不屑地笑吗？还是会Cao起机关枪和提着□□威胁我们的叛军对轰？

    想到这里，刘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邻近的几个人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眼神关切。刘启摇摇头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证明自己并不是当场疯了。

    人群在叛军的谩骂声中缓缓向外移动，控制中心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偶然的一瞥，刘启在人群中看到了李一一。发动机科学家已经不年轻了，但眼睛里的光还像当年在运输车里分配任务时一样。

    “不是让你和朵朵一起躲起来吗？”刘启穿过人群，一把抓住李一一的手臂。

    “这个啊，”科学家推了推眼睛，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有点天然呆，“按我的推测，太阳氦闪就快来了。我为了以防万一又编了几个保全程序，刚才完善了一下。”

    刘启推了他一把，“往里走点，藏起来，不差你这一个。”

    “不了，户口，”科学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一个团队，要一起。”

    ——更何况，我拥有过最知心、最可信的朋友，解决过最困难、最复杂的迷题，编写出了最完美、最简明的程序。李一一的一生，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我愿意为了信仰而死。

    “那是朵朵吗？”

    李一一扯了扯刘启的袖子，向西北方向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