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是他这个人。
不是他康志杰这个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没什么大本事的糙汉工人。
不是他背负着养家糊口、照顾弟弟责任的那份沉重。
也不是他此刻心里天人交战、痛苦挣扎的这份情意。
她喜欢的,只是这具皮囊,这副能让她满足的好身板,这张还算能入她眼的糙脸。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冻僵了他方才还滚烫的四肢百骸。
康志杰在黑暗中,极轻微、极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臂从许烟烟的脑袋下轻轻抽了出来。
许烟烟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很快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
康志杰侧过身,在朦胧的月光下,看着她裸露在被子外的圆润肩头和散乱铺在枕上的黑发。
这张脸,这个身子,此刻离他这么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暗暗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捱到了和林家那位“重要朋友”见面的日子。
一大早,天还没大亮,许烟烟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对着屋里唯一一面镜子,仔仔细细地捯饬起来。
衣服是反复思量过的。
裤子挑了条黑色的,版型还算利落,不显臃肿。
上身是一件淡蓝色的褂子,布料普通,颜色素净,是她翻遍衣柜能找到的最规矩又不会太土气的搭配。
据说这种装扮,蓝褂黑裤,是这个时代年轻姑娘最稳妥、最受欢迎的样子,显得朴素、勤劳、正经。
头发是个难题。她早就打听过,现在最时兴、最显进步的发型是齐耳短发,精神、利索,干活方便。
街道办那些积极的女干事,厂里的叁八红旗手,大多都是那种发型。
可许烟烟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这一头乌黑顺滑几乎及腰的长发,到底还是没舍得。
她将长发分成两股,仔仔细细、光光滑溜地编成了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
辫梢用最普通的黑皮筋扎紧,一丝乱发也不留。这样,虽然不够进步,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姑娘。
她又用湿毛巾擦了把脸,确保脸上干干净净,没涂任何东西——连蛤蜊油都不敢多抹,只极轻微地点了点嘴唇,让它不那么干燥起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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