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鞋的动作很轻，她没有发现。

    “爸爸不许偷听！”声音又脆又凶。

    我装作不经意地路过，想听听她的小秘密。

    “哦？”

    她立刻警惕地回头，像只护食的小奶猫，用手捂住那些花。

    “他们都被我骂哭了！”

    可我没想到，我的小麻雀，自己长了利爪。

    却不想，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太阳，带刺，又灼热。骨子里竟是这样一副百折不挠的刚强模样。

    哪怕只是孩童间的无心之语，我也绝不允许我的小乖再承受半分。

    说是只要对着牵牛花说悄悄话，花朵就会在夜晚，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复述给月亮听。

    做她最忠诚的骑士，执行她所有天真烂漫的指令。

    我只好举手投降，佯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对着那些蓝紫色的喇叭花，神神秘秘，念念有词。

    “我给他们每个人都起了外号！”

    我竟一时失语。

    那一刻，我那些灰暗、压抑、寄人篱下的童年记忆，仿佛被她身上灼灼的光，烫出了一个洞。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了一块牛奶糖。

    “爸爸，今晚睡前故事我要听叁遍《小王子》！”

    阳光就那么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童话。

    阳台的门虚掩着，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出来。

    可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要抱着膝盖蹲在阳台的花盆前。

    这是我的生命里，收到的最高嘉奖。

    喉间涌上一股陌生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

    从那天起，她好像更喜欢对我“发号施令”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真好。

    她说。

    于是我们家的阳台，遭了殃。

    【九月二十七日，阴。】

    “爸爸，周末的早餐我想吃你做的草莓松饼！”

    客厅里很安静。

    “要很大声很大声地说。”

    她叉着腰，小下巴抬得高高的，骄傲极了。

    原来，被人全然信赖、依赖，是这样一种感觉。

    花盆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

    酸胀，又滚烫。

    这一次，我听清了。

    小姑娘自己也弄得像只小花猫，鼻尖上都蹭了一抹黑。

    “全世界，第一喜欢。”

    “抢我画笔的李虎，我叫他豁牙巴李大傻！”

    我的心脏被她轻而易举地攥进掌心。

    我见过太多人性之恶的萌芽。

    “小喇叭，小喇叭，你一定要告诉月亮哦。”

    心甘情愿。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问她又有什么好事。

    我一一应允。

    她从院子里挖回来一大捧牵牛花，连泥带土地塞进了我最喜欢的那个青瓷花盆里。

    “说我肥猪的那个王小明，我叫他塌鼻子王二麻子！”

    放学回家，书包一甩，就第一时间凑到我跟前。

    “爸爸，你明天开会要戴我送你的那条蓝色领带，会带来好运！”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我好像真的听见了。

    “现在他们看见我都绕着走！”

    眉梢眼角都扬着得意，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清亮如水。

    【小乖最近迷上了一种很幼稚的游戏。】

    阳台的方向，有风拂过花瓣的声音。

    “一个个哭得鼻涕冒泡，嗷嗷叫着跑了！”

    “我最喜欢爸爸啦。”

    我以为她是一株需要我时时看顾的娇嫩花朵。

    但那声音里，分明夹杂着一句又一句，稚嫩的告白。

    不过几天，她又变回了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姑娘。

    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汇报：“爸爸，以后再也没人敢说我胖了！”

    “林耀还帮我把他们揍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