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白马兰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死亡,它的脉络、纹路,历历如新,格外清晰。她并不感伤,也不需要得到安慰。
白马兰将目光投向悬于墙壁上方的钟表,指针不断地挪动,齿轮转动的微弱震动从其它杂声中脱颖而出。妈妈九十三岁已是高寿,记不住事儿了,得靠便签条和小黑板才行。两个姐姐也比她年长许多,迈凯纳斯已然半百,加西亚也比她早出生十年。白马兰知道分离近在咫尺,在所难免,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做准备了,如果不出意外,难以消解的孤独正蛰伏在她的晚年,等着给她迎头痛击。
她并不是感伤。事实上,白马兰是害怕。
她的同僚恭顺、敦厚而忠心耿耿,她的配偶们善解人意,待她无微不至,她的孩子们正直善良,黠慧活泼。但这只是当下的情况。当下,她正值壮年,身体健康,腰缠万贯,手握权柄,但人心是难测的。连母亲都会遗弃亲生的女儿,等她老了,等她变得衰弱、糊涂,等她不再耳聪目明,等她的母亲和姐姐们都离开她,谁又能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加害她、摆布她?若她晚年时同样病重呢?图坦臣会尊重她的决定吗?无论是结束生命还是苟延残喘,他都全力支持,不反对也不阻挠吗?一想到未来的种种可能,白马兰的心情就变得很糟。
打心眼儿里,白马兰知道自己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这甚至无关于她怎样厚待同僚跟手下,怎样怀着尊敬之心将对手赶尽杀绝,怎样采取各种保障手段,防止有人窃取她的财产,像头母龙一样不分日夜地盘踞在秘宝上——这完全就是个概率论的问题。她的亲信们只有两条路,要么背叛,要么不背叛,要么a,要么b,一场全是判断题的考试,或许她很难考满分,但也很难考零分,不是吗?
“闻人议员与先生伉俪情深,见到她们生离死别,我觉得很遗憾,也很感慨。实是天伤物华,地损人寿。”白马兰长叹一息,垂目敛容,抬手轻拍里拉的臂膀,笑道“谢谢你安慰我,里拉。晚上别吃那么甜,对你的身体不好,梅垣留了几碟炒菜和一些三明治,在餐厅的小冰箱。”
“我知道了。”里拉顿了顿,语气显得生硬,不大自在地表达感谢,道“您关心我的血糖问题,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会注意维持住身体机能,以便胜任目前的职位。请您放心,教母——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不。”白马兰靠着沙发闭目养神,“休息吧,里拉。后天还得去伊顿的学校参加慈善晚会。”
里拉不大放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白马兰在客厅兀自坐了一会儿,意识昏昏沉沉地跌入颅骨深处,她听见血液在微小静脉中流淌的声音,引以为傲的理智为感性让开通道,窸窸窣窣,如蛇鳞刮擦花园深处的棘丛——纤瘦苍白的双手将她从礁石上托起,那没有翅膀的天使悲悯地垂视她。饥饿与脱水撕裂了她的嗓子,使得她无法像健康的婴儿一样啼哭,那天使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她想起曼君的妆镜,混杂在维生素之间的药片,温室内摇曳的花蕾,荷叶间,鲜红色,满池佳人头。货船的鸣笛夹杂在海浪之间,她的听骨为之震荡,年逾五十的女人弯腰牵起她的手,冬日的暖阳照着她脸上的皱纹,沟壑深凿,群山连绵。她说‘萍泊无依的日子自此离你而去,往后,我是你的妈妈’。她一时骇然,抽手后退,然而那女人的目光仍然满怀期待,蹲下身回望她
“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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