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长凳上落座，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总角小女娃端着一只碗走了过去，递给店家三个铜板，店家给她煮了一碗满满当当的热汤面。

    李成月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好像有很特别的氛围，只要他们站在一起，就没有人能切入其中，那是一种旷日持久的熟悉感和亲密感，很难说清楚。

    宣旨太监宣旨麻利，收钱更是顺手，宅都监笑脸相送。

    “啊？”

    “好，山路不好走，你跟着我。”

    阿娇在屋内斜探出一颗脑袋，视线越过半开的门，望向院门口。

    回房沐浴，重整衣冠，他在圈椅里坐了很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树，日光顺着眉眼缓缓流淌而下，那张温雅如玉的面庞一点点隐入阴影里，直到天光散去，蓝雾色的夜色漫入屋中，他方起身出府。

    徐天白久居暗室，不见天光，此刻烈日当空，双眼酸涩刺痛，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夜巷深处的面摊支着木棚，一盏油灯悬在檐下，照出一处昏黄的光亮，汤锅咕嘟翻涌，热气混着面香漫溢开来，寥寥几张桌椅静立路旁。

    徐天白朝人作了个揖，嗓音亦是疲惫，“多谢都监。”

    “我见过这个年纪的你，”徐天白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小女孩，笑着道，“那时你背着竹篓，穿着草鞋，一身很利落的短打，正要从山脚上山。”

    “我还没吃晚饭，陪我一起吃面罢。”徐天白道。

    宅都监心中倒诧异起来，但他面上未露，只道：“郎君从前的住处已打点停当，先行休息罢。”

    一听这话，阿娇的眉眼就暗了下去，转而又笑着，点了点头，“前面小巷有一家汤面摊，我带你去。”说着牵起他的手，带着人往街上走。

    活得越久，能想起来的就越多，他发现或许没有分离，往后每一天的他都在跟过去的那些时刻重逢，他在失去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得到，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缩影和写照。

    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还有一轮天上的月亮，月华温柔，似轻纱柔雾落在这一双人身上。

    方才宣旨太监念到：着命徐天白为彭城公主扶灵归乡时，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这位徐郎君并无惊诧之色，只是满脸倦容。

    “我说想寻一清净地读书。”

    “店家，劳烦下两碗热汤面。”徐天白说道。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徐天白跟前，踮着脚，上下飞快打量，又仰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胳膊腿儿俱在，就是人老了些。”

    “我也是刚想起来。”徐天白道。

    李成月以为又是裴府的侍女，拉开门一瞧，站着个俊俏郎君，她转身朝屋里喊：“阿娇，找你的。”

    阿娇完全不记得，但以她对天白哥容貌的喜爱程度，应当不会没有印象。

    “这里是青云山，山上有座青云寺，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青云，小郎君要去吗？”

    “你问我，小郎君欲往何处去？”

    徐天白抬眼慢慢环视着素的公主府，有举哀的哭声从正殿里传出来，公主的梓宫就停在那，他朝那个方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道：“请都监带路。”

    “徐郎君？”宅都监催促道。

    那时的徐天白刚到青云县，书生背着书笈，比阿娇要高两个头，她说话字正腔圆又带着小女儿的娇娇气，就像玉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他循着记忆，走到李大夫门前，院落静悄悄的，墙头凌霄花攀援盛放，他抬手轻叩门扉，院内脚步声渐近，素来沉静的心，竟也随着那逐渐靠近的声响，愈发起伏难平。

    徐天白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缓声安慰，“我没事。”

    “嗯，”徐天白应道，“可否请姑娘带个路。”

    徐天白看向两人交叠的衣袖，紧紧回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