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宋青雨不算熟络，是以再见时稍显疏离，站在门外，并不进来，只用一双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胖子屈指叩了叩门，探头道：“先生在吗？”

    夜里不知何时睡去的，宋青雨迷迷瞪瞪地醒来时，外头天光已然大亮。雪已经停了，连山连野的白，像泼了一整天的碎琼乱玉，他眯缝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脑中渐渐清明，喉咙里的灼烧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李显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一下子呆了：“这还不够有诚意么？”

    李显顿时不自然起来：“你笑什么？”

    意识到说漏了嘴，他忙住了口，梗着脖子，愤愤地不言语了。

    宋青雨看着他，好笑地逗弄：“去哪？”

    宋青雨笑而不答，披上件袄子，说道：“也不知土蛋起了没有。”

    宋青雨未置可否：“至少三叩九拜八抬大轿，不然我怎么信你是真心诚意？”

    熬药的间隙里，胖子和瘦子二人又来了，这回还带着李显。

    今夜席上吃的半条鱼，又被他稀里糊涂地全吐了回去。

    丝毫没有从小孩儿嘴里套话的羞耻，宋青雨心情大好，将汤水从炉子里头滗出来，举手放在窗台上凉着。他略略回头，道：“等我一等。”

    可李璟珩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

    他估不透李璟珩，恨又不彻底，爱又不鲜明，不吝于将所有苦厄施诸于他身上，却又藏不住款款温情的神态。

    “再去吧？”他小声嘟哝。

    过后便摸着茶碗坐了片刻钟，脑中一团乱麻，扯不出个头绪来。

    李显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从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这会儿耳朵根已经红了，半晌才憋出来半死不活的一句：“教我读书。”

    江南的雪不同于上京，下的绵密反复，山里的雾气渐渐围拢上来，又潮又湿，沾在人的鬓角发梢，微凉。夜已深沉，四野寂静。宋青雨送完土蛋，只身一人，满是风霜地回到草庐，还来不及点上灯，便踉跄摸索着找来痰盂，秀白的十指扶在侧沿，俯身吐了个昏天暗地。

    他喜欢他么？

    药差不多温了，几点碎雪落在上头，飘飘浮浮。宋青雨一口气喝干了，将碗仍放回原处，也不管一脸懵的李显，拍拍屁股起身，道：“走罢。”

    他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扒住痰盂的指尖止不住的哆嗦，罢了，才虚虚掩住唇，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去点灯。

    宋青雨又闷着咳了两声，这才道：“真像啊。”

    宋青雨不是傻子，自孩提时李璟珩那些或明或暗的示好，再到后来痴缠不清的纠扰，他看见了那颗从丝连的血肉里剖出来的真心，热腾腾的，不掺半分假的，赤忱忱的。

    他黏糊着嗓子嗽了两声，只觉刀割砂磨似的钝痛，这才意识到可能是着了凉，便扭身去犄角旮旯里翻前些天蒲峥留下的几味草药，舂碎了，置在炉中慢熬，自个儿则搬了把小杌子坐在一旁，盯着袅袅升腾的雾气发呆。

    可这颗心也是支离的。

    他用指尾抹掉眼角的一点泪水，掩上衣衫，出门去倒掉痰盂，回来后给自己斟上一碗茶水，含着过了几遍口，这才觉得稍稍舒坦了些。

    他从始至终，都不愿。

    宋青雨搁下蒲扇，哑着嗓子应门：“进来。”

    宋青雨抬起眼来看他，蓦地就笑了，薄白的两颊晕上一点烧红。

    眼神昏沉之际，他想。

    他掀眼偷看宋青雨，又让他平淡望过来的视线捕了个正着，慌的忙低了脖颈，蔫头搭脑的模样。

    他将头向后仰，没什么聚焦地盯着灯火漫散的屋顶，倦意如水没顶，他渐沉渐低。

    李显立马扭捏道：“谁要他来了。”

    “你少说两句。”李显说，转而又道，“待会儿你写，我抄就是了。”

    “像谁啊？”李显难得露出点迷茫的神色，追了上来。

    李显磨磨蹭蹭地进来了。

    “小毛病，不碍事。”他低咳着摆了摆手。

    左右躲不过，倒不如去了，反而显得坦然。

    李显懵懵地说：“叔父没教过我…”

    李显探头探脑的：“你病了吗？”

    宋青雨道：“求人需有诚意。”

    李璟珩把它撕扯的破破烂烂，再逼着他吞咽下去，不管他的苦痛，他的挣扎，生拉硬拽，死缠烂打，经年不休，带着要把他揉进骨血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