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斐然蹲下去，想捡易拉罐，又一次只碰到易拉罐上的水珠儿，那瓶滑溜溜的啤酒改变方向继续往前滚。

    他们粉的球队进球了，但裴映的神色还是没什么显着变化。

    裴映以前也总是等他。

    裴映总是能知道他想抽烟的那一瞬间是哪一瞬间，和从前一样。

    他看了看丝毫没受影响、圣母像一般端坐的裴映。

    他离开公司，像往常一样去裴映工作室。

    裴映侧过身，收走自己的腿。

    施斐然从来不费心记那些点心的名字，统一称呼它们为劣质碳水。

    刻意不去看，会显得非常刻意。

    啤酒吱吱地冒着泡。

    裴映打来电话，他抓起手机，刻意等了十几秒再划向接通。

    人的视野范围没办法缩成一个小点，所以他扫过去那一眼无意间扫见裴映上下滚动的喉结。

    施斐然加快脚步——身后那男人突然跑起来。

    莫琳再一次抬眼瞄他。

    扫雷让他厌烦到玩不下去，他拉开抽屉，摸出拼图。

    刻意去看，会显得有些猥琐。

    他操纵鼠标点了一下，点到了雷，游戏结束。

    “我帮你捡。”裴映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乱麻中蹿出一股冲动，他凭借着那股冲动，一把抓过裴映的手，装作研究那枚蓝宝石戒指。

    劣质碳水能在极短的时间里使他开心。

    电视里的足球解说员在欢呼。

    就像以前他见莫琳戴过一条炒到一千万的项链，每隔几分钟莫琳总会伸手摸摸脖子，看它丢没丢。

    比如现在。

    裴映登上某杂志封面时戴过这枚戒指。

    裴映这只手已经算侵略到他的领地了。

    “嫉妒我？”

    他把这个吞咽动作理解成渴，抠开拉环，握住瓶身朝裴映递过去。

    莫琳撇了撇嘴，替施斐然说出他的人生格言：“你从不谈恋爱，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知道。但这两个月……你看起来很开心。”

    最近这座城治安不太好，抢劫杀人类似的新闻频频上推送。

    冰凉的戒指内环蹭过他的手指，裴映握住罐身时似乎连带着不小心压了一下他的尾指。

    裴映说着，也要起身。

    生命已经如此不自由，没必要再给自己平添束缚。

    施斐然保持微笑。

    脑子不受控制地蹦出这个动词，也可以是把动作定义的名词。

    这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裴映看了他一眼，重新看向屏幕。

    然后他再度将手放到胸口。

    长排沙发和单个沙发对角挨在一起，施斐然躺着，裴映在对角沙发上坐着。

    看了半天，没看出好看不好看，又摘下去。

    他将手里的拼图碎片丢在拼好的一点点风景画上，砸裂了那颗绿色的树。

    ——端庄的裴老师只坐了沙发前三分之一的位置，两条长腿屈膝伸展，而他此时正位于裴老师的两腿中间。

    莫琳说他看起来很开心，意识到确实是这样，让他有点不开心。

    “你还让我给你列电影单。你最近半个月真的很反常。”

    想抽烟。

    施斐然将他摁回沙发上：“我们是不是还要手拉手一起去上厕所？”

    没摔坏，在地砖上沿着一个方向滚。

    他只是为那份亲子鉴定书售出自己的友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你是恋爱了吗？”莫琳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他。

    他期望着裴映没有领会到那个隐晦的意思，但裴映笑了。

    “忙完过去。”说完，施斐然挂断电话。

    他看向裴映食指上的戒指。

    施斐然不太允许床伴摸他，打炮并不是多么亲密的关系，陌生人的抚摸会让他毛骨悚然。

    后半场有些焦灼，两边都发挥不出来。

    裴映工作室的冰箱里总备着各种西式小点心。

    施斐然扫了眼腕表，拉开第一格抽屉，将拼图扒拉回抽屉。

    施斐然看得有些分心，无意间留意到裴映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

    他为了晾裴映，错过了自己死忠球队球赛的上半场。

    施斐然弯起唇：“是谁在讲恐怖故事？”

    他猛地回过头。

    放松，是他反应过度，裴映根本没有收到那捧绿光玫瑰。

    施斐然保持微笑。

    劣质碳水吃多了，血液朝胃的方向流淌，脑子不供血，他鬼使神差地说道：“莫琳说你，特别好。”

    工作室的电视上直播着球赛，已经开始下半场了。

    施斐然注视着裴映的圣母脸，想从中窥探出真实想法——拿着那份能动摇他继承权的亲子鉴定书，却只是想要和他像以前一样继续做朋友？

    他有先天性哮喘，惜命得不得了，所以基本不抽烟。

    施斐然捡起易拉罐，被易拉罐集中的注意力重归分散，他抬起头。

    从鼻腔里发出的一声笑，很轻地拂过施斐然的耳膜。

    他不玩那些大型游戏，不是游戏不好玩，反而因为游戏太好玩，会让人上瘾。上瘾之后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玩，他反感自己“想要”的感觉。

    心不在焉导致手上也失去准头，他的手指尖只碰触到易拉罐上的水珠儿。易拉罐被他撞了下去。

    有个男人跟着他。

    “在忙？”裴映问。

    他揽着裴映的肩借力坐起来：“我自己去。”

    十五分钟后。

    没能摸索太久，裴映把他手从自己裤袋里抓出来：“没有，我去买。”

    绿。

    他的手被易拉罐上的水弄湿了，裴映伸手过来，接住那瓶啤酒。

    裴映目不转睛地望着屏幕，似乎是终于受不了他打扰，主动摘下那枚戒指放到他的手心。

    “还有你上周周六周日都不在公司……”莫琳强调道，“周六和周日，从有这个公司开始那天我就没见过你双休。”

    施斐然保持微笑。

    清了清嗓子，坐起来，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啤酒。

    从便利店出来就开始跟着他。戴黑色针织帽和黑色口罩，从头到脚的可疑。

    施斐然全程没有看裴映，只在易拉罐重新落回茶几上时扫过去一眼。

    这也是一种束缚。

    抚摸。

    施斐然成功在街尾的24小时便利店买到了烟。

    与他视线齐平并且和他的脸格外接近的，是那件曾经被莫琳夸赞过的器官。

    说完，施斐然就后悔了。

    现在他是真的有点不开心，于是从冰箱里拿走了裴映体积最大的劣质碳水。

    拼了半小时，只拼上六块。他开始怀疑这里面的拼图碎片根本不全。

    折磨裴映的快感压住了那点于心不忍，但很快，愧疚又再次占领高地。

    施斐然往后挪了挪脑袋，抬眼看向裴映，裴映眼睛里的笑意让他脑子空了片刻，他坐起身，牵起唇角接道：“是啊，我好嫉妒你。”

    绿光玫瑰。

    裴映在等他。

    他朝着裴映发出招呼小猫的拟声：“嘬嘬嘬——”

    电脑屏幕上摆着扫雷的页面。

    施斐然“啪”一声扣下笔记本电脑，看回去：“你要说什么？”

    基本不抽烟，不是不会抽。时隔十天半个月，总会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

    是一枚蓝宝石戒指。

    球赛到最后几分钟。

    一抹银光反射进他的眼睛。

    于是他有意识地在办公室逗留到晚上九点。

    施斐然松开手，将那瓶易拉罐重新放回地上：“你帮我捡吧。”

    莫琳：“可是你前天管我要两张歌剧票，你最讨厌歌剧。”

    项链、戒指，凡是这种圈在身体上的东西，他都不喜欢，会让他联想到束缚。

    施斐然的微笑僵了僵，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视线也跟着挪回电脑屏幕：“忙，回你自己办公室。”

    总感觉裴映在压制什么，以前就有这种感觉。

    他蹭到靠近裴映那一边，整个人几乎贴裴映腿上，伸手去摸裴映裤袋。

    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

    施斐然捏着那枚戒指，戴到自己食指上。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