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将那叠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伸手,将我拉近,双臂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锦儿,”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耳畔,带着疲惫,“你为何不像他们一样,说孤好大喜功,罔顾民生,只为了……那点所谓的千秋之名?”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在意这个吗?
在意枕边人是否也和外人一样,只看到他的野心,而看不到别的?
“殿下。”
我抬起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因为我了解殿下。我知道,殿下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政绩,更不是虚名。”
“殿下在意的,是百年后的南北畅通,是万里江河的脉搏。但这蓝图太大,太远,远到……很多人仰起头都看不见,所以他们只会说,那太高了,是空想。”
话落,他环着我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
“可是殿下,”我抬起头,从他的怀抱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仰脸看他,让自己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深邃的眼底。
“再高的楼阁,也要一砖一瓦去垒。再长的河,也要一锹一土去挖。殿下胸中沟壑万里,可我私心里,也希望殿下能稍微……稍微缓一缓脚步。”
“把事做成的同时,是否也能……少些遗憾?”
他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我同样认真的面容。
“你说得对。”
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要做,就要做得漂亮,做得无人可指摘。李喻,陈实……可用。舆情之事……可交由东宫属官酌情办理。至于分段……”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宏伟的运河草图上,手指沿着那蜿蜒的墨线,从北向南,最终停留在江淮之地。
“江都至余杭……”他沉吟着,“确可作为首功之段。具体细则,容孤再思量。”
他没有全盘接受,但也没有拒绝。他听进去了,并且开始思考。
我没有再劝,我知道,这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以他的性格和野心,不可能完全放缓脚步。但至少,我在他全速前进的道路上,设下了一些路标,提出了一些或许可行的减速带和护栏。
我没有改变他要去的目的地,我也不想改变。
但或许,我能让他走的路,稍微平缓一些,少一些颠簸和失控的风险。
“很晚了,殿下该歇息了。”我轻声道,准备去整理那叠他看过的纸。
“不急,”他没松手,反而将我轻轻一带,让我侧身靠在他怀里,坐回宽大的圈椅中,双臂仍松松地环着我。
“陪孤再待一会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上。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仿佛在丈量着图上某段距离,计算着,或是在构想某处堤坝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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