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谢临捻着棋子还未放下，指尖一松，白子就落了下去。在众人视线看来，他下得极为随意，把棋子随手一扔，就逃出了黑子的攻势。

    “是要续局，但不是昨日的，”吴老手执黑白棋子，飞快将一个残局摆到了中盘，每一点落子都熟稔非常，像是已经把这个残局研究了千百遍，“此局当年无人能解，谢公子既然狂妄，不如与老夫下完？”

    她甚至也不再像被困于平安巷，连街头糖人摊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懵懂小鬼。

    “抓阄吧，哪个记得顺序啊，又没有人排队。”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一言不发。

    吴老做了个手势。

    小茶楼里一开始还有人絮絮低语，渐渐地，变得极为安静，有人咳了一声，被侧目而视，赶紧捂住了嘴巴。黑白子落得飞快，吴老是对各种可能的棋路烂熟于心，谢临则是跟着阿珠的指示……勉强跟着。

    “当然，您老请吧。”

    秋湖三局是前朝棋圣留下的残局，临了时告诉世人，并非平局，十手可解，但几十年来，都没人能解开过，没人能在十步之内扭转形势，让相互胶着的场面分出胜负。

    谢临：“吴老要续昨日的局？”

    ……

    她自棋局中盘成形的二分之一处，就安静下来，好像被某种熟悉感牵引了。吴老每一个摆放的位置，都与她所预想的如出一辙，甚至有一步放错了位置，她比吴老更先发现。

    “老夫昨夜垫高枕头想了半宿，实在是我仗着年纪，大意轻敌了。各位棋友给个面子，让老人家先来，要是今儿痛痛快快输了，我好回去补觉。”

    “我记得啊，我是第一个来的。”

    “这是……秋湖三局的第三局？”

    她飘飞下来，俯瞰棋面，落在了一个地方，谢临执白，落在她示意之处。

    还能说什么呢？

    眼看着快要吵起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往后看去，乐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但秋湖三局的地位就此拔高了，成为所有棋道爱好者乐此不疲的谜题。

    阿珠摸不着头脑：“他要做什么呀？”

    谢临接着下。

    “谢临，我好像……也研究过这盘棋。”

    小茶楼的氛围突然严肃起来。

    来人身穿一件鼠毛灰的锦袍，手里捧着个木匣子，正是昨日落败的吴老。

    有的说戎部茹毛饮血的大老粗，懂什么下棋，当然是朝廷赢了，叫戎部灰溜溜回去。

    “不若，让老夫先来？”

    民间百姓们只负责听个热闹，雾里看花，不知真假，连个尾巴都没听全乎。

    “谢公子，请。”

    吴老哼出一声笑来。

    “啪。”

    她专注地看着棋盘，操控着白子，也操控着他。

    影影绰绰的小道消息，流传出了七八个版本。

    棋面上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很快就有棋友认出来了。

    少女不再像昨日刚熟悉规则那样，问他“这里可以吗？”“这里会被吃掉吗？”“我这里是不是能吃掉它三子？”

    这是他推演过的一个落点，他毫不犹豫堵住了白子的去路。

    有的说戎部异军突起的草原王很厉害，朝廷忌惮，不想打仗，只能刻意输棋，把公主出嫁。

    去年岁末，漠北戎部派了使团入京，要求开设边贸榷场，还狮子大开口，要求朝廷嫁一位嫡出公主过去。双方谈判僵持不下，据说对方使臣还曾经提出，要以秋湖三局的某一局为赌约。

    吴老走过来，没有同谢临定先后手，反而是将两个棋篓子都取走了。

    吴老都快六十岁了。

    吴老能摆出这个棋局，说明他已对自己的解法有了一定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