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是什么?
就是再也见不到了。会烂掉,会成为大海里的一具白骨,最后白骨也会消失。
魂归大海,重回女娲大神的怀抱?
那都是骗人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小蜗牛抱着腿:那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他们就不死了吗?
小庚愣住了,这小鬼说得竟很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道理她都懂,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哭。
她得忍着,她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小鬼,她哭哭啼啼的,不像样子。
在最初的极度恐惧之后,这个小鬼让她意识到,自己得有点大人的样子。哭是没有用的。也许都是她自己在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
等到最后实在等不下去了,她说,我出去看看。
这里是她家,也是东海龙宫,经营多年,断然不会随意废弃。外面就算是改朝换代,现在也一定是有人的,只要混进去不被发现,就能溜出去。
只要溜出去,就能找到父亲。
他们一定在外面等她,等她自己逃出去。只要出了这里,就能见到他们了。
小庚是熟悉这里的,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往外走的时候,她纵使低着头,也知道要从哪里绕过岗哨。
身边路过的都是人,小庚的手里死死攥着指间柳叶刀,越走心里越凉:一个同类都没有。
是阐教的人吧,肯定是阐教的人。
一定要杀光他们,杀光阐教的那些败类!
只言片语飘进她的耳朵里。
没有畜生的东海,真是风都清爽了不少。
早该如此,通天老祖真是,什么牛马牲畜都引入仙道,那等披毛带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怎配与我等为伍。
通天老祖也是你能在背后议论的?怎么说都是玉虚宫那位的师弟,咱们师叔祖。
玉虚宫坐下十二金仙,若是能得其中一位垂青···
美死你得了,还敢肖想十二位老祖宗,你快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
整肃风纪,诛杀异己。我辈职责啊!
少喊口号了,光说不练假把式,肃清当晚你在哪儿呢?有你什么事!
三公子一人一枪,杀了一百多只畜生,战功赫赫,是屠龙的英雄。
我可听说了,东海屠龙平叛,三公子当居首功。已经上报天庭,敕封李将军为神宵天王,三公子以后便是三太子了。
三太子可是十二金仙座下,太乙真仙亲传。武功卓绝,天下无双。人也是标志风流,也不知道谁家姑娘能入他的眼。
呦呦呦行了行了,昨儿枸杞龙头汤喝多了,开始做大梦了。
枸杞龙头汤···
小庚胃里一阵子翻滚,几乎吐出来。她跌跌撞撞往外走,转过前面,就是正殿了。
骗人,骗人。
骗人。
都是骗人的。
一道强光打在身上,如同一根杵刺入脑子里,嗡的一声,头晕目眩的恶心感冲上来,视角立刻就变了。
变,变身了。
小庚的头针扎似的疼,浑身的鳞片也烧得难受。被光晃得睁不开眼,抬头一看,殿上高悬一面镜子,正是照妖镜。
小庚心里乱乱地想,那之前是一枚夜明珠呢,是东海最大的夜明珠。
她仰天长啸一声,一甩尾,哐当一声,那面镜子被扫落在地。
一尾灿灿生辉的青龙盘桓在正殿里,漂亮的鳞片仿佛琉璃甲,可裂金碎石的爪子上弹出锋利的倒钩。她姓敖,单名一个庚字,是东海龙族七公主。
便死在这里吧,死在家里。
和父亲哥哥们死在一起。
这样想着,她便张牙舞爪地腾空而起,抓着柱子对着下面喷出一股水流。龙族可以呼风唤雨,借雷霆之力,可惜她学艺不精,只能喷水,但就是这水流,也无异于惊涛骇浪,卷着洪水冲塌堤坝之势,带着洗涮污淖荡淖为清的意气,想把这楼里的人都淹了!
一段红绫卷过来,把龙头牢牢捆住。
唔,唔唔!
一大波还没来得及喷出去的水挤在嗓子里,着实呛了几口,呛水的滋味是真的不好受,鼻子里,连眼睛中都冒出水花来。
噗呲,一个人笑着走过来,手上把玩着一枚金灿灿的圈。
这是谁家小龙,胡乱喷水哪。
小庚抓着柱子,龙爪用力一蹬,便要腾空往殿外而去。
被人用混天绫扯住,挣脱不得,重重摔在地上。
小庚被摔得七荤八素,在脑子里破口大骂。
一想到等会要被活生生煮死,胸口一闷,活呕出一口血来。
李哪吒,你不得好死。
趁我龙族家宴混入东海龙宫,暴起发难,诛杀仙僚,我今日身死,必化为厉鬼,令你全族永世不得安宁。
哪吒走到她眼前来,低头瞧她:你是自己变成人身,还是我帮你变成人身?
小庚昂头一声龙吟,试图扯破混天绫,被哪吒伸手按在逆鳞处,那是龙元所在,灵气涌入,如同心脏被人捏在手里,敖庚疼得维持不住本相原形,又变成了人。
龙元和心脏位置相同,哪吒看了一眼自己手指按着的地方,软绵娇嫩,挑了挑眉毛,收了手。
敖庚恨恨盯着他:等我父兄回来,定将你抽筋扒皮,丢进东海喂鱼!
他们倒是回来啊,别躲着做缩头乌龟。
哪吒单手从地上拎起她,往耳室里走。
敖庚一路扑腾,又是喊叫,又是哭嚎。
他们一定会回来救我的!你才是缩头乌龟,我一定要把你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长了一张最甜美的脸,说着最凶狠的话,流着最没用的眼泪。
把人丢在地上,抽筋扒皮?呵。哪吒从怀里掏出一根玲珑剔透的筋络在她眼前晃了晃,瞧见没,不知道是你哪个哥哥的筋,已经被我做成腰带了。
三哥哥!敖庚尖叫一声,凄厉得让人心惊。
那张脸上从来没有过的悲痛欲绝,让她一下子变得脆弱易碎,像一只刚出炉还没有染色的瓷器,透明得让人心疼。
哪吒,别戏弄她了。
金吒一进门看到人还活着,可算松了口气,还好哪吒没有下狠手,把人直接打死。
打猎还不许人玩玩了。哪吒慢条斯理收了筋络。
打猎?你们是杀人犯!我要杀了你们!哪吒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原地。
金吒:妖就是妖,化了人形也做不得人。
天条律例,我们与尔平等,皆为先天生灵。我父王是玉帝敕封东海龙王,你们是什么东西,敢到我家撒野。哪吒,你仗着法器伤人,算什么本事!你把我放开,我们重新打过!
奉玉帝旨意,东海龙王谋大逆,罪不容恕,株连九族。哪吒沉声宣旨,捏着她的脖子,像捏着一只猫,我可没伤人,小妖精别瞎说。我这手上没轻重,弄死了也是条死龙。
放屁!我族从未谋逆,你这是污蔑!你假传玉帝旨意,你是阐教门下,你是在假公济私,诛杀异己!
哪吒捏了捏她后脖颈的肉,她气鼓鼓的样子甚是可爱,面红耳赤还带着泪花,让人忍不住发笑:你还知道这些呢?对啊,就是诛杀异己,你待怎样呢。
你!!!
小妖精你是吃素长大的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我下海打只龙吃,和去山野里打只野兔有什么区别。
你!强词夺理!敖庚被他气结,这人怎么可以如此不讲道理。
小妖精没话说了,只能说我强词夺理。妖就是妖,龙也不过就是比兔子狐狸老鼠古老了一点,没什么区别,和鸡鸭鱼、牛羊猪一样,只是畜生罢了。不过她这么好玩,龙族稀有,带回去当成坐骑也不错。
野兔灵智未开,我龙族与天地同生,受海神庇佑,岂是寻常野兔能比的!我父王受天庭敕封,位列仙班,我族皆有仙名。你怎可拿我与卑贱野兔相比。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龙从来都是在这个链条的最顶端,谁敢屠龙,谁又能屠龙?
你打得过野兔,便随你说野兔该死。我打得过你,自然也随我说你该不该死。你反正是打不过我,只能争说与我平等,却不敢说我该死,是也不是?
你该死!你该死!你全家都该死!
哪吒一伸手捏住她下巴:小妖精,再口出不敬,先摘了你的舌头做羹。
你们两个,给我安静点。平时也不见哪吒如此话多,跟个小妖聒噪起来没完。
哼,敖庚,你这名字取得好,熬羹,拿来炖汤的。哪吒捏她的脸,再叫?
敖庚被他捏得腮帮子疼,一想到这个人杀了三哥哥,心下把他千刀万剐,眼泪落在哪吒手上。哪吒瞧着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捏起来也是软软的,弹弹的,甚是有趣。
敖庚,这楼中密室何在?
你休想知道。
是吗?金吒嘴角带着笑,倒像是一位面善心软的好人。
他的笑容有些晃眼。
敖庚眼前立刻有了重影。
她恍惚看见三哥哥抱着她,便伸手去摸三哥哥的脸。
被她一只小手摸上脸的哪吒:······
三哥哥,疼······
三哥哥垂眼看她,没有哄她。
她又委委屈屈地搂住了三哥哥的脖子:摔得好疼,有人欺负我。
小脑袋贴过去,蹭在三哥哥的脖颈间,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谁欺负你了?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五哥哥长身玉立,带着笑意问她。
五哥哥···她委屈地叫了一声,还是贴在三哥哥怀里。
金吒又问她:你之前是躲在哪里了?
密室里···
密室在哪里···
敖庚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能说···
金吒:······
密室里是还有谁?
还有一只小蜗牛···他也很饿···三哥哥,我好饿···她不想再回答五哥哥的问题,扯着三哥哥的衣襟撒娇,我饿了···
她贴得很近,仰头说话时,樱唇里的气息落在他的下巴上,有点痒。
她的眼神很迷离,给纯真的小脸上增添了欲色。
带我们去找他,把他救出来,你们都有东西吃了。金吒谆谆善诱。
不能去···
金吒捋了捋袖口:是壁术吗?
东海龙族的壁术,声名远扬。
她那些最核心的记忆加了锁,谁也不能窥探到,是固若金汤的秘密,不能破开的铜墙铁壁。
五哥哥明知故问。
你知道的啊···小庚有点委屈,我说不出来的···
金吒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老龙王不会不做防备。
你知道你父王在哪里吗?
敖庚不懂为什么是你父王,但是她脑子晕晕的,没有提出这个疑问,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父王在哪里,他为什么还不来?
你知道你五哥哥在哪里吗?五哥哥站在那里,问她五哥哥在哪里的样子,过于惊悚,让她的思维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她挣扎了一下,对上了金吒的眼。
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她着了道了。
不知道刚才有没有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心念电转,自己眼下被抓,已经是极其糟糕。逃是逃不脱了,还不知要遭遇些什么,若是真被煮了煲汤,岂不是惨极。
想到此处,敖庚不再犹豫,龙元暴涨,灵力吸收进来,竟要将龙元生生冲爆。
哪吒啧了一声,在她额头上屈指一弹,她便失去了意识。
喜欢?她这么快挣脱出来,恢复清明,让金吒还是有些不太愉快。
哪吒一松手,人就滚落在了地上:不喜欢。
莫名其妙的,刚才被她蹭过的地方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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