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记得。母亲断然回答,切断了一条可以通向他的路。他模模糊糊记得,那一夜母亲对他的照料,细心又周到。她轻声的说话,垂在他脸上的发丝,那柔软的手。他本应爱母亲的,母亲也是可以爱他的。小小看了看忽然阴沉下来的天,闷热如蒸笼,他轻轻敞开门。要下暴雨了。他想,应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便出了门。闪电咔嚓一声炸裂天空,他往后退了一下,便迅速跑到屋外竹竿上将衣服收下来,他跑回家,折叠好衣服,放进柜子里。雨点洒下来,不一会,屋顶的瓦便响起哗哗的大雨声。一个响雷在闪电之后放出红光,雷声极响,他的腿颤抖了一下,没有孝心的儿女会被雷打死的。母亲瞟了小小一眼说。
那没有爱心的父母呢?小小懒得回答母亲。
江上的汽笛在雨中悠长而凄凉地响着,无力地飘过江岸。天空压扁了歪歪扭扭的房子,人都躲在屋里或屋檐下,只有一两人打着雨伞,戴着斗笠。桥洞、趸船、渡口,被雨击打的江水及江岸上的树、草。小小躲进听得耳朵发疼的音乐声里,那比雷声凶狠、霸道、无耻的摇滚,直奔他最易受伤的地方来,直接射中他最顽强的意志中高飞的鸟,那种甜蜜、湿润的感觉只会坠入别人的怀抱。他紧紧抱住脑袋,那是脑袋吗?不,那是一个球体,容入不该容入的东西,插入不该插入的尖利的饵,他只能顺着鱼线往不该漂动的方向漂动。雨水溅在石板路上,那声音陌生,那声音熟悉,都使他感到忧伤痛苦之极。
小小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站在了雨水里。雨淋透了他,像锤打石头那么不遗余力、竭尽全力。这是一场小小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雨。他面朝雾沉沉水汽迷濛的江面,雨水淹没了他穿着凉鞋的脚,从他的脚背、脚趾漫过,这时他闻见房间里特殊的气味,在两支香燃尽的时候,天应该黑下来。可是现在天已接近黑夜,雨如注,还不时夹着几粒冰雹。那些应该记载下来的事件和时间地点,都为一种信念所左右,信念熄灭了,而记录的文字或心灵却在继续焚烧那张失败的脸。当小小无意中看到这么一本绿硬壳日记本时,睁开的眼睛充满了惊奇。毫无疑问,那写得并不规则的字迹,出自母亲的手,上面有许多空白,写几页,空几页,似乎在一天天失去拿起笔来的冲动,还是心灰意冷已经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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