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灵三日，择吉发引。

    “嗯。我阿爹也总说江临好，常念着要带我和阿娘回故乡。”宋萦满脸向往道，她与芍欢不同，从小在京城长大，没有见过父母口中的故乡。

    而这次，选择的权利，终于落到她自己手中。

    她已经十二年没回过江临，却依然记得，那块憨态可居的狮子糖。

    李芍欢不想替父亲收拾烂摊子，更不想做这权贵争斗中那枚死不足惜的棋子。

    乌篷船摇碎满城柔情，化作水间荡开的涟漪。白墙黛瓦间，斜生的柿子于秋日红果满枝，外祖父慢悠悠地从石桥上走过，隔得老远喊一声“欢欢”，递给她一块狮子糖。

    再回到家中时，简陋的院落看上去仿佛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李芍欢轻轻笑了：“不怕，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

    见她沉默，宋萦又露出几许犹豫：“可倘若我走了，你在京城就只剩下一人。”

    京城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漩涡，看似繁华诱人，一旦行差踏差半点便是万劫不复。

    “好，那就说定了。”宋萦点下头，“回江临！”

    李芍欢换下丧服，改换素净衣裳，回到侯府。

    ————

    他们赴京后的第三年，外祖父就病故了。消息传来时，阿娘险些哭瞎了眼睛，她总惦记着要到外祖父坟前上炷香，可到死都未能如愿。

    那个像阿娘一样温柔秀丽的富庶城镇，没有京城醉生梦死的繁华，却有浆声灯影里的十里浪漫，不输京城。

    无论哪种，于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父亲的死因虽无疑点，但仍旧透着蹊跷。

    掩土成坟，纸钱遍洒，再祭过清酒，这简单的葬仪就结束了。

    那么大笔的银子，少说百余两，他从何得来？

    “你想清楚了？”宋萦很诧异，“好歹在京城打拼了这么久，而今也算小有名气，你回江临一切可就要从头开始。”

    半掩的门扉后，依稀还有阿娘抚门等她的身影，可推开门，厅堂已空荡荡。

    玉华行宫的夏狩宴，且不论那个利用她来离间长公主与裴家的幕后黑手，还会不会再借她生事，单就长公主那日稍纵即逝的杀意，都让她心有余悸。尽管范氏已经替她开脱，可倘若长公主还是想替和安郡主扫清一切会威胁到她婚后幸福的存在，她该如何是好？

    摇曳的烛火似乎幻化出记忆里的故乡。

    横竖她手里也攒了一大笔钱，做买卖的本钱已经足够。

    无人知晓。

    “芍欢。”陈容快步追到她身边，满脸关切道，“我就瞅着前头的人影眼熟，果然是你回来了。”

    是借的，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倘若是借的，他死了这么多天，债主也该上门讨要银子了。

    京城富贵人家多，凭李芍欢那手种花的本事，就算不在侯府当差，也有的是人重金聘请她入府种花。

    她翻遍父亲遗物，也没找到与这笔来路不明的银子有关的字据与契约。

    她满脑都是事，脚步匆匆地向花房走去，可还没过垂花门，便被人从后面叫住。

    倘若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

    回到江临，远离是非之地。

    见她眼眸越说越明亮，宋萦便知，她是动了真格，绝非说说而已。

    这三年里他父亲债台高筑，根本无力偿还，可就在溺亡前两日他却还清所有债务，还有余钱到瓦舍勾栏寻欢作乐，醉酒归家这才导致失足溺亡。

    说话间他又上下打量起她来。

    再者论，她父亲虽已亡故，但留下的麻烦恐怕并未彻底解决。

    她给父亲寻的坟地，离阿娘的安眠处很远……

    “你一个人带着灵华诸多不便，有我在，还能帮你照顾她。咱们合伙开间食肆，你掌勺，我来揽客。等站稳脚，我再寻园育花，买它几亩地，咱们姊妹两也大干一场，未必不比在京城来得舒坦。”李芍欢已经想远了。

    还有一个月时间，应该足够交接花房事务，水仙跟着她已经学了许多，这个月再多加调教，应该能够独挡一面。

    自那日她被小侯爷带走后，他也被母亲再三告诫不许私下找她，故至今未见，而今见她身着素色衣裳，乌髻间只簪了两朵白花，眉间笼着薄愁，眼眸却透亮如洗，比平时的干练另有一股楚楚动人之姿，只觉心中酥软，便情不自禁伸手欲抚，“你清减了……”

    李芍欢眨散眼中水雾，忽道：“下个月我和侯府契约期满，我与你同回江临。”